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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参商(6) 逆天。 ...

  •   自从在鬼界见了那些真正的鲛人,戎英越想越觉得此事耽误不得,定要尽快查清,否则恐要出大乱子,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冒一次险。

      虽然这险是为了天下而冒,可要以生者之躯助亡灵返世,终究是逆天而行、有违天道,不能为人所知,于是出了鬼界他便找了个借口把提丰一行人打发到瑞国去,自己一个人遛到了这里。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条逆天之路他倒也不是第一次走,苦总不是白受的,之前被折腾得那么惨,多少也可说有些经验之谈,此番自是做了些准备,什么净生符、驱灵咒、灭魂钉,就连平日看都不会看的旁门左道如今也都让他搜罗了个遍,可即便如此,这一遭仍多得是变数,又或许这根本就是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但那又如何?

      世人皆道他常胜无敌,可那累累功勋哪一个不是靠着拼死相争,又有哪一次凯旋不是绝处逢生?他一直都是走在悬崖边的,何惧万劫不复?能活到今日不过是因为每一次搏命都为求生而不为求死。

      戎英眸中一颤,指尖发力,竟将竹签上的“大凶”二字生生抹去,接着便毅然解开了青螺的封印。

      然而他虽是视死如归,这青螺却丝毫没有反应,若不是亲手把沈燕北引到其中,戎英甚至要怀疑这就是一个空壳。

      这可把戎英难到了,见他如恶犬扑食的阴鬼多了,如此有定力的当真是第一个,在鬼界时,这沈燕北在他面前虽也是无波无澜,可那时他有灵力傍身又对其十分戒备,沈燕北有所顾忌也属正常,但眼下可以说鬼为刀俎,他为鱼肉,而且他这鱼肉还十分配合,这沈燕北竟还忍得住,怕不是在螺里面念经?果然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无奈这世间驱鬼的招数千千万,却没有教人怎么引鬼上身的,没办法,戎英只好硬着头皮自己琢磨,可能想到的法子都被他用了个遍,这青螺依旧丝毫不为所动,眼见天色渐沉,戎英心里不免焦躁起来,他把青螺贴到眼皮底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通,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不足一指宽的洞口,心想:难道是要把这螺肉挑出来吞下去?

      许是他一天之内受到了太多次失败的打击,脑子已经开始往不寻常的方向转,这想法无论怎么看都十分不可靠,可现在显然是死马也要当活马医的关头,于是戎英一把捞过了旁边的竹签,可还没等他扎进去,青螺便轻轻晃动了一下。

      戎英眉头一挑,正感叹这术法果然够邪门,忽觉掌心一刺,低头一看,原是被竹签翘起的毛刺划破了一处,渗出点血来。戎英看着那一点鲜红,猛然意识到什么,回身拔出腰间的匕首便向手腕处划去,顿时血流如注,青螺也随之剧烈颤动起来,似乎是在极力忍耐,可这天育神的诱惑岂是鬼物能抵挡得住的,没过多久,只见一缕阴浊鬼气从青螺中腾出,直奔戎英而去。

      说来也是讽刺,戎英作为万年来天生神力最强的天神,竟是诸神中被鬼气侵染最多的,已多少有了些久病成医的意味,因此对于这种情形也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寻常他都不甚在意,再多忍忍也就罢了,可上次那只白袍鬼给他的感觉却是与往日完全不同的,当时他心里便觉糟糕,结果也的确惊险,不过再惊险终究也只是一只小鬼,戎英至今也不觉得自己若不将其引出就真的会被占去身体,而这一次他却不敢笃定。

      果然,鬼气卜一入体,疼痛就如惊涛骇浪般侵袭而来,戎英觉得自己就如一尊陶俑,被人用烧化的铁水从头顶灌入,岩浆般的滚热渗进周身的每一丝骨缝、每一条血脉,似乎正慢慢将这具身体铸成另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

      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经脉被从中劈裂,甚至能听到胸膛中传出的两种心跳,但这绝不同于孕育生命的奇妙,更像是一场献祭、一场掠夺,结局本该是你死我活,但戎英却想争得更多,所以他必须要时刻保持清醒。

      起初还带着夏日余热的夜风渐渐透出丝丝凉意,戎英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在皮肤上,他面色惨淡如雪,几乎要融在苍白的月色里,连额间的汗珠都透着凄冷。体内原本沸腾的铁水仿佛随着入夜而冷却,变得冰寒刺骨,如一根根长钉一寸一寸地凿入筋骨里,他咬牙承受着,身体却因一浪胜过一浪的疼痛不时痉挛,渐渐连一呼一吸都变得煎熬难忍。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已因持续的疼痛而变得麻痹,戎英眼前一阵一阵的泛黑,意识也开始游离,只能死死抓着床沿才不至倒下,在床沿快被他捏碎的时候,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这便是将军选的路吗?”

      戎英神智倏然清明,环顾周遭却并没有人,他突然意识到这声音是来自自己,不,应该说是来自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沈燕北,是你?”

      那声音没有答复,想来沈燕北的意识虽然开始苏醒,但还没有完全恢复,可熬了这么久,眼见有些进展,戎英自是不会放过,他立刻闭目凝神,向神思深处探去。

      思绪不断下坠,戎英觉得自己仿佛落入无底洞窟,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尽是嘈杂,一会儿隐约可闻诵经声,一会儿又听到病咳声,一会儿又变成兵戈声,接着,下坠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清晰。

      “……急召……可有战事……”

      “……率兵剿匪……”

      “此等小事,也要劳烦我们沈家……那些官差是干什么吃的……”

      “……圣旨……非同小可……”

      “……草帽山……凶残嗜杀,履有恶行……多有伤亡……”

      声音时断时续,有些含糊不清,但听到“剿匪”二字,戎英便已然明了,这段记忆应当是卢南花的父亲带领格雅族残部落草为寇之后,西泽国君刚刚下旨派兵剿匪,而说话的便是西泽国将军府中之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始终难有决断,突然“吱呀”一声,似乎是有人推门而入,一道极具少年气的声音随之响起:“从官差与之多次交手的战况来看,这伙贼人不仅手段高明而且十分谨慎,与其强攻,不如智取,孩儿有一计可破此局……”

      听这话,此人定然是沈燕北无疑了,戎英顿时来了精神,正竖起耳朵想听得更真切些,一股力道突然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下一瞬刺目的强光破开黑暗,等戎英定神再看,竟直直地对上了一张男人的脸。

      这张脸已不年轻,却依旧可称得上相貌堂堂,目光如炬,一双薄唇拉得平直,身着常服仍难掩威仪,只一眼,戎英便看出此人是名武将。

      聚精会神之时眼前突然冒出个人,任谁都会吓一跳,何况这人的神情看起来还不太友善,于是,戎英想都没想就挥出拳去,然而,这具身体却是纹丝不动,似乎并不听他使唤,戎英这才反应过来此时自己是在沈燕北的神思之中,自己所见便是沈燕北所见。

      明白了这一层后,眼前的这张脸似乎突然变得多了几分熟悉感,此人眉眼与沈燕北多有相似,想必正是西泽国镇国将军沈梦石。

      戎英虽错过了沈燕北献计,但之前也已从卢南花那里听了个大概,当时他便觉得这位少年将军聪明果敢,用兵奇绝,此法的确是目前能想到伤亡最小、胜算最大的,看众人的反应也都很认同,可沈梦石却似乎并不满意,果然下一刻便听他严词道:“不可!”

      沈燕北:“为何不可?”

      沈梦石眉心紧锁,道:“此计虽奇,但也太险,需环环相扣,一步踏错就会满盘皆输,个中细节又难以掌控。”

      沈燕北道:“父帅请放心,此计孩儿已细细推演,只要配合得当,定能成功。”

      沈梦石神色更厉:“你既明白此计最重要的就是配合,那也应知道这内应便是其中最大的变数!此人不仅要深入腹地忍辱求存,还要多方斡旋探查敌情,更免不了要受皮肉之苦,甚至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如此重负,心智稍有不坚就会前功尽弃,甚至倒戈相向。”

      沈燕北立刻道:“父帅的担心孩儿早已想到,孩儿愿意做这内应,绝不负重任。”

      虽已知晓沈燕北最后的确不负重任,可听到此处戎英还是不仅感叹他此刻的少年心性,更难以想象这样一位意气风发、明媚飞扬的少年将军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了忘川河中寂然苍暮的僧鬼。

      “荒唐!”沈梦石几乎快要把牙关咬碎了才勉强压下怒火,“你不要因为大家平日夸你几句聪慧便得意忘形,我告诉你,那都是小聪明!不管是国战还是剿匪,只要起了刀兵,皆是生死之事,岂容你儿戏待之!”

      “父帅,孩儿……”下一瞬,视线徒然低了下来,接着膝下碰到坚硬之物,戎英反应了一刹才明白这是跪下的感觉,顿时心情复杂,要知道,就算在帝君岂吾面前他也无需跪拜,如今倒要在这里跪别人的老子。

      可就算如此这老子却也并不为其所动,只见沈梦石手一挥:“好了,你不要再说了,”说罢便背过身去,对其余人道:“今日就议到此,都回去吧。”

      这种情形,众人自然也不想多留,闻言便纷纷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僵持。

      片刻后,沈梦石往门外眺望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见他气势汹汹似是终于忍不住要发作,戎英突然有些感叹,往日他做帝君的儿子,为了所谓制衡之术总要受些不明不白的委屈,如今在这神思中与沈燕北感同身受,竟也逃不过父子隔阂。

      “北儿,走远了,快起来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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