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参商(5) 筹码。 ...

  •   戎英脚下一滞,猛然回身:“什么?”

      “他的法号为青心。”卢南花重复了一遍并加重了后面两个字,看他神色有异,又立刻追问:“将军可是想起了什么?之前可见过他?”

      戎英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佛像,心里叹道:“岂止是见过,还是他划着船把我送到这儿的呢。”先前还当那船是鬼王派去接他的,如今看来,这傻姑娘竟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等的人已在自家门前晃了上万年,明明只隔着一道结界,也不知这两个人是如何一直互不相见的。不过他把真佛认作假僧也没聪明到哪儿去,属实没资格笑话别人,更何况他此刻便是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一开始他以为所寻非人即鬼,是人就直接捆来,是鬼便把棺扛来,都没什么难的,而在刚刚,这可能里又多了个佛,虽说有些棘手,却也总有办法能想,可如今呢?找是不用找了,人家就乖乖站在那儿,想必还很乐意进来坐坐,看似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但是别忘了,这鬼王从始至终执着的并不是一缕灵魂,而是能与她同棺而葬的肉身!

      肉身……就算没有火葬,时隔万年,哪里还能剩下什么?而这灵魂已浸染了太久的忘川浊气,早已入不了轮回,所以等他转世也是行不通的。

      戎英发觉自己一路披荆斩棘地冲进了死胡同里,顿感烦躁,仿佛呼吸都有些憋闷,他抬手想松一松衣领却无意触碰到了喉间的伤口,动作立时僵住。

      他突然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何在这里!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为何在这里……

      忘川水能让人变成鬼,而他,能让鬼变成人!

      这就是只有他能做到的条件!

      戎英似是被人用冷水泼了个通透,头脑清醒了,身体却忍不住想要发颤,那些自以为尘埃落定的事原来只是掩藏在尘埃下,只等风起,便会慢慢浮现。

      佳叶、蝠妖洞、白袍鬼,这些乍一看毫无关系的事在此刻相互串联,每一件都可能是这场交易的开端,又或许更早……

      而在这场交易里,他从来不是做生意的人,而是主动送上门的筹码!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能让鬼化出肉身的事他也是偶然才发觉,其中的因由自己都不甚清楚,更没有与挽风之外的人提及,如今却已然被人当成可利用的一部分。

      时隔多年,戎英又一次感受到了背后的那双手,却依然无力回头,也无法摆脱,不过现在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这个人绝不是鬼王。对于她的故事,戎英并不全信,但她的心,他分毫也不怀疑,恐怕也只有这心头执念才让如此精明的一个人甘愿授人以柄。

      他定了定心神,对上卢南花愈发急切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微笑,道:“只是突然想起之前去过苍木山中的那间青螺寺,为我引路的那位小和尚正是这个法号,一时还以为自己运气这般好……”

      卢南花的眸子暗了下去,转瞬又强打起精神,轻笑道:“不怕将军笑话,世间的每一间青螺寺里都有叫青心的和尚,唯独这一间没有。”

      戎英笑不出来,因为他在这故作轻松的语气里尝出的尽是苦涩,从前只觉得爱哭的姑娘不好哄,此刻才发现明明受了委屈却不肯哭的女子更让人心疼。

      卢南花与天界之人的这纸封契定然时日良久,在这期间,那人不管有没有找到切实的消息,必定会时不时送来一二线索来维持这段利己的关系,而她每每赶赴,看到的都是希望的一次次破碎,以至于失望渐渐变成习惯。

      可对于事事皆求回音的戎英来说,失望恰恰是最讨厌的感受,方才虽然含糊其辞避开了她的追问,却终究是隐瞒,他很想告诉她其实这间青螺寺也有一个叫青心的和尚,但又深知现在还不是时候,只得祈愿自己此番能了她心结。

      穿过金莲糖外的结界,提丰的传音便接踵而至,戎英揉着眉心听了半晌才把他因为焦急而颠三倒四的话捋明白,大概的意思就是当时雾太大,大家都辨不清方向,金彻那会儿刚醒,正感动于他的取药之恩,所以见他走到哪就跟到哪,而一身法器的金彻在大雾中尤其地闪亮,于是大家便又都朝着金彻的方向追,最后他们一串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越走越远,等雾散了才发现少了个人……

      那雾当然是卢南花的安排,为的就是把他单独引去,这也正是他此行的目的,所以在清楚这是彼此之间的默契时戎英便知道提丰他们绝对不会有事,但在他们看来却不一样。

      虽说一路走来未曾遇到什么切实的危险,可单看这要命的毒果也该知道此地的凶险,若结队而行尚有些底气,一旦落单恐怕凶多吉少,所以在他与卢南花打算盘的时候,他们也一刻没闲着,更何况现在他在众将士眼里可是“将军的心头肉”,若是找不回来,依照“将军”这几日的作为来看,恐怕凶多吉少的就是他们了。

      想到这,戎英又觉得头疼,当初只想让提丰在台前当个提线木偶,没想到这小子演着演着倒成了只断线风筝,改词加戏,说一些根本不像他的话,这便罢了,就怕碰到和他有关的事,那就是完全变了个人,可谓翻脸无情、一点就炸,导致他在将士们心中宏伟的形象全面倒塌,想再捡起来怕是难了……

      头疼归头疼,但他并不真的生气,尽管提丰在凡界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在他眼里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玩闹起来难免失了边际,而且这些天虽是演戏,对他的关切却是绝没掺假的。话说这个小崽子平日见到他手上划了个口子都要大张旗鼓地去传军医,此次竟然没有立刻拆了他的戏台然后率军杀到鬼王门前倒是让戎英有些意外。

      不过这样正好,他还需要提丰替他再扮几天将军。

      —— —— —— —— ——

      风吹枝摇,水游荇草。

      戎英总觉得只有凡间的春色才叫春色,不像妖魔界荒凉,又不似天界随意催生的花团锦簇,凡间的春充满了生命的力量,让他这个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人重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说来也巧,第一次来天仁国便是这个时节,当时他还是被人绕着走的大魔头,不过说实话,如今在这里,神君的身份恐怕也不比魔头好到哪儿去。

      六年前,云山攻打妖族、驱策妖兽的罪证被坐实,天界虽没有降下什么实质的责罚,但大家也都清楚,对于这方死地来说本就罚无可罚,而天界既然选择派人堂而皇之地查,也就是不打算给天仁国留余地。

      尽管是云山错了,尽管这一切都是天仁国应得,但对于天仁国的劳苦百姓来说,他们看不到天下兴亡,不明白六界平衡,更顾不上别人的痛苦,他们只知道这是天界又一次毫不留情的舍弃,此时对于天界之人自然厌恶至极。

      戎英对此并不觉得生气,就连脱出凡尘的天神也免不了亲疏有别,又如何要求这些每日为温饱挣扎的人舍身取义,何况此事闹到这个境地与天界对天仁国长久以来的漠视有脱不开的关系。

      于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戎英一路都十分低调,直到远远见着一处歪歪斜斜的房子才忍不住惊出一声:“哈?”

      得益于当年每次出门前挽风塞的路线图,时隔多年他的两条腿仍然能毫不犹豫地带他从天仁国的任何角落走回这间神观,不过此刻他却着实有些怀疑。

      如果说这间神观之前是“破”,那如今就只能用“烂”来形容了。

      挽风之前用篱笆在门前围出一方小院,移了树种了花,天气好的时候,戎英总喜欢窝在树上晒太阳,而挽风就在树下烹茶,每当他睡醒一觉伸完懒腰,挽风便会起身举一杯茶给他,也算是两个人之间难得抛开那些烦杂轻松相处的时候。可现在,篱笆参差歪倒,草木枯败,烹茶的用具也都碎了个干净。

      神观的外墙剥脱斑驳,砖泥瓦片残破不堪,多有被利器重物砸击的痕迹,自墙根席卷而上的炭黑色火舌更明晃晃地昭示着此处发生的另一桩罪行,几道裂缝破开墙面,在一片黑色中延伸出一张诡异的网,或者说……更像是劈在挽风神位上的闷雷。

      这道雷如今也劈在戎英心头,燃起熊熊怒火。

      这几年他时刻关注着挽风的动向,眼见着他为了这个所谓的故国费尽心力,灵脉无法续,他便求风调雨顺,气运不能改,他便愿少病少灾,而凭着在天青堂的作为,其他国家不管出于感激或是忌惮,对天仁国也要比以往多几分客气。他如今身份特殊,诸事不便,却也尽一人之力为多年来无人护佑的天仁国撑起了一把伞,可这伞下的人非但不领情,竟连他曾经落脚的神观也要毁去,何其刁蛮!

      戎英把拳头握得咯吱作响,终于忍不住要去替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傻子出口恶气,正要冲出院门,他突然又停住了,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挽风闪身拦在眼前,就像当年护住那个屠夫一样。

      戎英定了半晌,肩头缓缓沉了下去:“罢了……”

      他转身又将神观从上到下看了一遭,神情愈发地一言难尽,话说这场景倒不是第一回见,只不过上次被烧神观的家伙是咎由自取,这一次又算什么?而更可笑的是,上次他把那神官丢在了被烧毁的神观里,如今自己竟也要在此体验一番……

      戎英叹了口气,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生怕稍一用力它就碎成一地木炭渣子,可门后的景象却与所想天差地别。

      没有神像的供台上摆着香烛,糊着红纸的功德箱子已有些褪色,矮木桌依旧挨着窗边,坐在那个位置能一眼望见远处绵延的洛桑山,墙角的竹榻上铺着薄毯,睡在上面并不舒服却总能让人安眠。

      戎英觉得自己的目光无论落在哪一处脑海中都是一阵翻腾,他几乎是被往事裹挟着走进这间屋子,甚至一度恍惚于时空的错乱,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熟悉,熟悉到可以与记忆重叠在一起,若不是天仁国有禁制,他都要以为自己中了什么幻术。

      屋外已是天翻地覆,生事之人只差把地皮也统统掀起来,如此怨愤,怎会不入内大肆破坏一场,除非……他们进不来,戎英这般想着,视线落在门后。只见一根竹签入木三分,将一张悬赏令钉在门板上,正是他当年的手笔,而眼下另有一张“止步符”压着悬赏令的一角牢牢贴在一旁。

      戎英嘴角微扬,暗道:“有点长进。”

      想当初自家神观都险些被过路山匪抢去,如今总算学会为自己争点东西,也不枉他那段时间的言传身教,只不过,这止步符终是如其所料那般派上了用场。

      风吹来,扫入一层浮尘,戎英把门合上,将满院狼藉和春日阳光一起关在了外面,还不忘把门上的止步符贴得更牢固些,然后走到供桌前。

      他盯了那只裂了一道缝的签筒半晌,伸手从中选了一根,大凶,他眉心一跳,不信邪似的又选了一根,依旧是大凶,戎英捏着两根签子原地滞了片刻,终是认命般地苦笑一声:“还挺准的。”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的确凶多吉少,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做,戎英现在可以说出很多理由,比如有禁制不易被发现,鬼神不至比较安全,地处偏僻无人打扰……可事实上这个决定他一瞬间便做出了,又或许这根本称不上决定,只是下意识的选择。

      就像青枫苑外的紫竹林,从前他每次受伤时都会下意识地躲进去,但似乎又不太一样。

      戎英走到竹榻前,刚要坐下,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身的灰土,便把床褥掀到一边坐在了床板上,接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圆扁的物什——一枚青螺。

      这是他离开鬼界前以好奇为由讨要的,虽一眼看去与塘泥里的并无差别,可若仔细分辨,就能发现在它原本的斑纹中多了一圈富贵的暗金色,这一圈便是那钱多到不知道怎么花的鬼王用真金研成的金墨汁描上去的,当然,此举也不单纯为了炫富,更是要封住其中的魂魄。

      而眼前这枚青螺里封着的正是沈燕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