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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参商(4) 情怨。 ...

  •   “那是我第一次心悦一人,爱得不可谓不轰烈,只差把心剖给他看,他对我亦是山盟海誓,知道我是格雅族遗脉后,更是许下与我合棺同葬的承诺,我当时真的觉得就算立刻死了也是无憾的。”

      “我正以为尝到了这世上最甜的糖而欢呼雀跃,西泽国的铁骑便无情地踏破了这场美梦。他们那么轻易地找到了我们的藏身之地,毫不费力地攻破了寨门,仿佛对我们的一切布置都了如指掌,可我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他分毫。直到那些士兵对着他行礼、唤他‘少帅’的时候,我还把他死死护在身后。”

      说到这,卢南花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到满地的珠光里,她顿了顿,似是又提了些力气,才又开口:“在天牢里,我看着亲人和朋友一个一个地死去,我哭着求他,但没有用,最后我哭也哭不出来了,只想死,可他偏偏又留了我一命。他把我从天牢接了出去,却不肯放我自由,而是让我做他的侍女,就像当初我对他做的一样,”她突然冷笑一声,又摇头道:“不对,不一样,我怎么舍得让他卑躬屈膝、受尽羞辱,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那时的我对他只有恨。”

      “与之相处的几年里,我不停地找机会刺杀,可惜都没有成功,许是太过自大,他并没有向我发难,还将此事瞒了下来,我那时候实在太过天真,竟自作多情地以为是他顾念与我往日的情分,更可笑的是,随着一次次的刺杀,我发觉心里的仇恨慢慢淡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忍心杀了他。”

      “之后的某一天,他出门前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跟着,我以为他终于厌倦了在我身上寻乐,却没想到他从此再也没回来,又过了段日子,有人传令放我出府,临走前却偏偏经过了他的门前,我这才知道他被仇家下毒,药石无医,我看着他在床榻上万分痛苦的样子,然后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救他。”

      戎英心头一动,又看了一眼棺内的惨状,道:“他中的莫不是苦果的毒?”

      “苦果?”卢南花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道:“将军说的应是那些红色的果子吧,那是苍加果,以人生八苦为养分,确是一味无解的毒药,但它只能在鬼界生长,外面是得不到的。不过将军想得不错,他中的毒和苍加果毒一样,也需要忘川河底的鱼骨草来解。”

      “你……一个人?来这里?”这一通故事听下来,戎英此时已不觉得面前是人人畏惧的当世鬼王,而只当她是两万年前那个可怜的姑娘,自己这个武神在鬼界尚且艰难,实在难以想象她一介凡人是如何走到忘川。

      卢南花似是听出了戎英话里的意味,勉强笑了笑,道:“将军也看到了,这森罗鬼域纵是仙家也不敢轻易涉足,谁又肯与我同行?不过进入鬼界不久我便遇到了一群阴鬼引路,倒也不算一个人。这些小鬼常年在此游荡,难得见到凡人,便生了玩心,当时我心里只有‘救他’这一个念头,竟真的胆大到跟它们走。”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戎英,眸子像结了层霜一样闪动:“将军可知我是如何成为鬼的?”

      戎英意识到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蹙眉看着她。

      “逆行忘川,生死无界。”卢南花一字一顿,她的手缓缓拂过冰棺,声音微颤:“忘川河水比这万年寒冰还要刺骨,一点一点地刮下骨肉却又让人不流一滴血,我半个身子泡在里面,很快连站也站不稳。它们骗我说只有逆行忘川河才能摘得鱼骨草,我当然知道这话不可信,但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尝试,我逆着水流,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渐渐地,我发现自己不痛了,本想一鼓作气将鱼骨草摘下,可我的手却再也触碰不到它,原来,我就这样走着走着,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只鬼。”

      在这满是悲戚的语调里,戎英的心也一点点揪了起来,他仿佛又站在了忘川河边,见到了当年那个胆大的姑娘,看着她在小鬼们的玩乐捉弄中从鲜活变得嶙峋,从坚定变得执拗,看着她透明的手掌一次又一次穿透带刺的鱼骨草,从疑惑到不安,再到绝望,最后无奈……

      戎英甚至觉得,当她回头看到自己面目全非的尸体时,第一反应恐怕并不是惊骇于这场惨烈的付出,而是恨这具身体没能再多撑一会儿。

      正如此想,果然便听卢南花道:“其实自从决定来鬼界寻药,我便料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当下并不觉得后悔,唯有不甘。本以为至此就是一切的结局,一个人出现了,他斥退了那些阴鬼,把我的魂魄连同这副残躯从河里捞了出来,听了我的遭遇后更是替我摘了鱼骨草制成解药,见我执意要亲自去送药,他便又教了我如何在凡间藏形匿影。”

      不仅是这位鬼王,戎英本也以为这故事至此便结束了,早听说历代鬼王都是经历过常人难忍的苦痛、怀着莫大的怨念徘徊在忘川,看来眼前这一位不仅生前多灾多难,死后也注定跌宕坎坷。

      而在感慨之外,这位天降之人也让他十分在意,这人不仅能令阴鬼退散,还能在忘川河中往来自如,甚至知道阴鬼在凡界要如何掩人耳目,有这般能耐的定不会是无名之辈,或者说,定不会是阴鬼里的无名之辈。

      不过好奇归好奇,这些细枝末节待此间事了再深究不迟,所以戎英并没有出言打断,卢南花却始终看着他,似是在等他问些什么,见他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才又继续道:“我带着解药出了鬼界,一路躲躲藏藏到了西泽国,自入城起便见着大街小巷都张贴着重金求医的告示,到了将军府外,又看到各路郎中术士流水一样地进门,没一会儿又唉声叹气地出来,我便知道他恐怕已经命在旦夕。”

      “我握着唯一能救他的解药,在那一瞬间却犹豫了,我深知自己已然没了生机,我们之间本就隔着理不清的情仇,如今又多了一道跨不过的生死,这一世注定没有结局,但是下一世呢?他曾许我同棺之礼,要与我世世相守,我想……如果我不救他,这个约定也许很快就能实现。”她的语气越来越急切,目光闪动着,像是日夜追逐的渴望就在眼前。

      说到这里,她的神情又暗淡下来,缓声道:“可我又清楚地记得那日他在病榻上的样子,他想活……”她轻笑一声,“也对,只有我这种生无归处的人才觉得死又何妨,他是将门少主,事事顺遂,自然舍不得死,所以我也舍不得他死。我本想等入夜后潜入府中把药混入他的汤水里,可因为刚刚化鬼的缘故,我的鬼力尚且不稳,连日依附肉身,此刻对其的操纵已到了极限,只怕支撑不了多久,于是我把药给了一位卖身葬父的姑娘,让其扮成医女去将军府治病,既能救他,还能让这姑娘换得一笔救急的钱财。”

      “确是两全其美。”见她在这种关头还能行善事,戎英不禁赞叹。

      “不仅两全其美,还是成人之美,他二人因这救命之恩结下情缘,没过多久,原本要准备后事的将军府便挂起了喜字。”卢南花伸手探向棺内鲜红的嫁衣,还未等触及又猛然缩回了手,似是被那火一样的颜色灼伤,神色和语气中也隐隐透出火气:“这对于极看重忠贞的格雅族来说本是最难忍受的,但我仍劝自己说没什么,我所求的是这一世后的每一世,我将自己的肉身安放好,只等他与我共渡忘川、再续前缘,可他呢?!”

      卢南花的手死死攥着佛珠,却也再压制不住心头的愤恨,她怒不可遏,几乎歇斯底里:“他竟在那姑娘病故后拜入了佛门!他明明答应过我,不管因何而死、死在何处,就算战死沙场也会给我留一具全尸……可为何偏偏选了个最干净的死法,不入轮回,无尸无骨,他害我至此!我为他至此!到头来他竟是全然不顾,连最后的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我!”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过,在这极寒之处未等落地便凝成冰莹的一颗,戎英觉得,如果她是一只鲛人的话,那泪定是鲜红如血。这位万鬼朝拜的一界之主此刻就如同棺中的自己一样,削皮挫骨,剥尽了皮囊,袒露出内里最脆弱柔软、也最血淋淋的地方。

      听了大半晌,戎英的内心也多有起伏,上一次令他如此的还是弃春园里的那折《铭玲》,都是一样的欺瞒利用,一样的痴心错付,只是那场戏时隔数十载终得落幕,而这一场绵延万年仍有续章,他缓缓舒了口气,沉声道:“若是这样,这尊佛我倒是可以会一会。”

      卢南花身子一颤,抬头看过去,眸中晶亮,似笑似叹道:“将军果然是见不得人受苦的。”

      戎英听出她的语气中虽有喜但却没有惊,倒像是早知他会答允,对他心性的了解更不像是第一次见面能达到的,可见的确是蓄谋已久,他无奈一叹,认命道:“要找人,姑娘还要给个名号才好。”

      卢南花道:“他那一世的名字叫作沈燕北。”

      “沈燕北……卢南花?”戎英念着,越想越觉得有趣,忍不住嘴欠:“也不知算不算相配。”

      卢南花拂袖合了棺盖,从高台上走下来,在戎英身前停住,看着他道:“不管相不相配,北去的燕子总是要南归的。”

      戎英笑了笑:“不错,是这个道理。”

      两人出了密室,戎英又一次被铺天盖地的金光闪到了,他突然想到什么,道:“对了,为了方便去佛界找人,所以他的法号也请告知于我。”

      “青心。”卢南花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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