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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参商(3) 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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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真的有一个他。
“原来是找人。”戎英刚松了口气,又立刻警觉:“只是找人?”找人,无非就两种结果,活着或是死了,活着的天界管,死了的鬼界管,哪里用得着他插手,风雨楼里随便一个小仙都比他消息灵通。
鬼王道:“只是找人。”
得了肯定,戎英心里却更不踏实,总觉得此事定然没有她嘴上说得那样简单,绝不能轻易应下,免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搓了搓指尖,道:“恕我直言,格雅族灭已万年有余,此人应已不在世间。”
鬼王淡声道:“当年便死了。”
这人竟是在鬼王眼皮底下丢的,戎英神情滞了一瞬又立刻如常,道:“既死了,那便是入了轮回,至今已不知过了几世,找到又能如何?”
鬼王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将他封入棺中,与我合葬。”
虽然清楚生与死对于鬼王来说司空见惯,可听到她如此理所应当,戎英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我不清楚你二人之间有怎样的过去,但姑娘作为鬼王,应最明白人死缘灭,前世的因缘如何也不该让这一世承担。”
鬼王抬眸道:“话虽如此,可这一人一世之生死相比于将军所求的秘密,实在是不足挂齿,这个交易难道不是相当划算吗?”
戎英眉心更锁,冷道:“对于其他人来说兴许划算,不过本将军从来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像这种靠牺牲他人性命达成目的的事更是断不会做。”
鬼王往前一步,道:“若是再加上鬼契簿呢?”
戎英心下猛地一跳。他相信鬼王所说的万物皆可交易,却没想到她把鬼契簿也算在里面,要知道,鬼并不认主,只要持有鬼契簿便可驱策阴兵,那本册子既是鬼界的虎符,同时也是鬼王的护身符,纵是她自身实力不俗,可若是离了此物也必然不会长久。
她把最后的这张底牌亮出,已然是不顾一切,这个筹码也的确足够让天下绝大多数的天秤倾斜,甚至是天界和荧惑心之间的那一杆。
被签在鬼契簿里的虽然多是无名小鬼,可聚沙成塔,百万阴兵的战力属实也不可小觑。当然,就算鬼契簿在手,戎英也不打算真的拿它做什么,毕竟那些阴兵都已经是死的了,再让它们灰飞烟灭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可用或不用先不谈,这样一件人人可用的利器终归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最好,至少不必担心会为荧惑心所用。
如此说来,这一人一世之生死换来的一分胜算能拯救的又何止是千百人,所以于公于私,这笔买卖都实在没什么可犹豫的。可是……这拯救的千百人也只是千百个一人,今日为了一分胜算舍弃一人,他日终又会为了更紧要的大局舍弃这千百人,岂不是为了守护天下而舍弃天下人?
“将军不肯?”鬼王见他迟迟不应,语气冷了几分。
见状,戎英神情舒展了些,道:“这个条件的确诱人,但事关人命,我需要再考虑一下,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姑娘。”
鬼王看了他一眼,也向一旁侧了侧身,收起锋芒,道:“请问。”
戎英:“按照姑娘所言,你想要的无非是他的一具肉身,既然如此,为何当年没有封存?”
鬼王神色变了变,半晌才道:“火葬,哪里还有肉身。”
“火葬?”戎英神色也变了。
凡界认为人死后要入土为安,不管这辈子过得多凄惨,也会拼命攒下点棺材本,好让自己能踏踏实实地烂在土里。只有那些因疫病死去或是灾祸横死之人才会被火葬,骨灰随风吹散,从这个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过此人若是这两种情况,死后灵魂定是绕不开鬼界的,也就用不着让旁人来寻。如此说来,就只剩一种可能……戎英想着,视线落向鬼王手腕上绕着的那串佛珠,拧眉道:“他生前……可是入了佛门?”
鬼王捻着佛珠的指节徒然捏紧,似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是。”
戎英心头悬着铡刀的那一丝侥幸应声崩断。
不知是不是因为习惯了与人藏心言利,戎英发觉这位表面洒脱的鬼王其实并不坦诚,看似随心所欲任性而为,实则每一步都是试探,就算是所谓只有他能做到的条件也不肯明明白白地讲出来,非要他一点一点地抽丝剥茧,直猜到现在一切才渐渐清晰起来,关于火葬,关于佛珠,甚至关于青螺寺……
只不过他好不容易拨开迷雾所看到的并不是柳暗花明,而是又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有佛缘之人的确每次转世皆会投身于佛门,可即便如此也还是凡人,只要是凡人,天界又怎么会找不到踪迹,除非……他已成佛!
神与佛虽不同道,但所求皆为苍生,并无高下之分,只不过佛界脱出凡尘,避世无争,神界才较之多了些尊名。
戎英猜到这鬼王到处建寺庙背后定有原因,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和佛界扯上关系,顿时有些头大。
若只是请来见一面便罢了,可如今是要他把一尊佛从莲座上拖到这冰棺里啊!这姑娘不会是听闻他一向胆大包天,所以才觉得这种造孽的事非他莫属吧?!
戎英嘴角抽动了一下:“姑娘是想让我……断他佛路?”
鬼王看着他:“怎么?将军怕了?”
戎英按了按眉心,苦笑道:“这种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亏得姑娘专门留给我。只是我不明白,凡人能成佛乃是无上造化,虽说一入佛门,前尘成空,有负于你们之间的情意,可却不至于让姑娘积恨万载也要毁了他吧?”
“前尘未了,凭什么他说成空就成空?!这本就是他许给我的承诺,他躲了几世便是欠我几世!”鬼王一张俏脸拧作一团,目眦欲裂:“修佛……普渡众生?好啊,那也让他到这棺里来渡一渡我!”说罢她一掌推出,严丝合缝的棺盖立时滑开。
身着嫁衣的女子静静地躺在里面,正是如花的年纪却过早地凋谢,然而比起可惜,眼前的画面更让人觉得可怕。
棺内的女子竟然没有脸皮!
嫩红的血肉薄薄地附着在骨骼上,一双眼珠只剩两粒干瘪的瞳仁儿空荡荡地盛在眼眶里,由于刚受了棺盖滑开的震动,此刻它们正在其中不安地转动着,看起来十分瘆人。
再细看又会发现,不止是脸皮,她的手、脚踝、一切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不剩一寸地脱落了!有几处甚至已经露出白骨。然而,剥脱了皮肉的身形不仅没有变得细瘦反倒更加粗壮,她浑身的骨节都不同程度地肿胀变形,就算这嫁衣厚重繁复,仍然无法完全遮盖。
这副身子生前所受的煎熬痛苦远不止千刀万剐……
戎英看得浑身发冷,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突然他又觉出这剥皮蚀骨的样子似乎有些熟悉。
“这是……忘川水毒!”刚为提丰处理过伤处,他绝不会认错,只是棺中这位伤得更重,以至无力回天。
对方迟迟没有回音,戎英抬眼看去。
鬼王正垂眸看着棺内,神色隐在珠光阴影里,可她的情绪却是明摆着的,恐惧、疼痛、无处可逃……她整个人都剧烈颤抖着,一手撑着棺才勉强站稳。她仿佛要被什么东西撕碎了,戎英甚至觉得她那本就虚无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加透明,连同那颗层层封茧的心也变得透明。
半晌,她缓缓开口,道:“卢南花。”
戎英不解:“什么?”
“我生前的名字,卢南花。”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让听的人也随之荡到很远的地方,“我们格雅族避世而居,不问世事,在当时却是远近闻名,但不是因为这双人棺,而是占卜术。格雅人生来亲近天地万物,有窥探天道之能,不过以凡人之躯问天会折损施术者的气运,问的事越大折损的也就越多,族人不愿为那些各怀心事的拜访者所累,只得四处迁徙。之后的某一天,族中来了一个人,他向族长求了一卦,族长竟然毫不犹豫便答应了,甚至举全族之力为他卜这一卦,那人走后不久,格雅族便被灭族了。”
戎英皱眉:“谁做的?”
“不知道。谁都有可能,又或许不止一个。但其实没关系,大家都知道那一卦已经耗尽了格雅族所有的气运,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也甘愿承受这个结果。”
卢南花直了直身子,仰头深呼了口气,继续道:“那日我正巧随父亲外出狩猎,虽然逃过了一劫,却也只能从此颠沛流离。后来迫于生计,父亲带着我们仅存的一脉族人做了马贼,可以说,我是在贼窝里长大的,是个彻头彻尾的野丫头。”
“凭着占卜术,我们的贼窝越来越大,名号也越来越响,终是引来了官府的注意。附近一个叫西泽的小国多次派兵来剿但都连寨门都没见着就被打退,最后不得不出动军队,可等大家准备好苦战一场时,对面的铁骑却比府衙的官兵还要不堪一击,父亲大胜而归,还带着几名受伤的俘虏,其中一个伤了眼睛,是被马一路拖回来的。”
戎英抬眸:“是他?”
卢南花点点头,又深呼了口气,道:“不错。父亲本是要把这些人拉去做苦力的,可我见他生的好看就向父亲讨要,父亲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可最终还是拗不过我。后来他便成了我的仆从,我用最好的药给他治眼睛,不管到哪里都要带着他,再后来,他的眼睛还是没有治好,可我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她苦笑一声,明明早已没有了人的温度,却似乎带着从心口呕出的滚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