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92、参商（2） 条件。

　　两人对视片刻，鬼王突然开口道：“我当然……只对生意感兴趣。”说罢便仰天大笑。

　　“……”戎英愣了一愣，而后默默松开已压上刀柄的手，无奈一笑：“姑娘被列为四大魔头之一，实在不冤。”

　　鬼王止笑道：“素闻将军威名，久盼而不至，今日终得一见，不免忘形。我生前便是个不识礼数的乡野女子，死后到了这里更加放肆自流，若有得罪还望将军勿怪。”

　　“哦？原来‘清水浊流’在这里算是威名，如此看，鬼界对我而言确是个不二的好去处。”戎英笑了笑，又道：“放心，我本就是最不喜约束的，又怎会在意这些，我只盼着人人都能像鬼王这般随心坦诚才好。”

　　鬼王眼中一亮：“好！将军是爽快之人，我领情，不过生意上的事可要一码归一码。”

　　戎英道：“这是自然。”来此之前，他以为这位深居简出的鬼王是个不喜与人相交的阴诡之人，如今看着虽与想象中有些出入，却到底还是个生意人。

　　不过这样最好。

　　他们一个是天界大将军，一个是鬼界之主，只需凑在一起就能引来一场风波，尤其是在如今这个人人自危的关头，更要惹出诸多猜忌。鬼界又向来没什么立场，与天界也只谈利益，而从本源上它们依赖浊气，倘若日后天魔开战，鬼界更可能会加入荧惑守心的阵营。

　　无论他今日行事多么隐秘，也难保不会留下痕迹，之前荧惑心对他示好还可辩称是其对天界的挑衅，而此次是他自己主动寻来却是辩无可辩，若只是查清疑团还好，可要在此之外再生出点什么别的交情，恐怕就再也洗不清了。

　　“将军初访鬼界，想必还不清楚我这里的规则，在谈生意之前，请容我先做些说明。”鬼王说着话便飘到供桌旁，从上面端了两盘供果摆在佛像前的两只蒲团之间，自己在其中一只蒲团上坐下，又指了指旁边地上的另一只蒲团，看向戎英道：“将军请坐。”

　　戎英看着她揪了一颗葡萄扔到嘴里，心想这姑娘说自己放肆自流还真是太谦虚了，若不是这佛像面容与其相差甚远，他简直就要怀疑这塑的便是她自己的男身。

　　等戎英坐下，鬼王继续道：“我这里什么生意都做，一切能想到的都可以拿来交易，财富、力量、生死……还有秘密，只看买主出不出得起相应的价码。

　　“这些生意大致可分成三种，最常见的叫做‘定契’，就是按照既定的条件一成不变地进行直到期满或是双方目的达成，我与外面那些鬼签的十年之约便是‘定契’。而第二种‘活契’要比‘定契’灵活很多，双方约定虽成，但如果有人出了较之更高的价码，那么此约即废，我会转而与他人合作。比如说，如果有人出百金请我保他的命，而另有人出千金要他的命，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听到这，戎英皱了皱眉。

　　鬼王似是早猜到他会对此有异，不慌不忙道：“将军一言为重，百金为轻，自然是看不惯这些生意场上的路数。不过将军要知道，这世间难事虽多，但能求到我这里的多是走投无路，我给了他们路，可他们也还是只能选自己能负担得起的那一条。我倒也希望人人都能与我签‘封契’。”

　　戎英定了定心绪，道：“何为‘封契’？”

　　鬼王道：“‘封契’是一种不计时间、不计成本的委托，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能达到目的，买主会接受对方提出的所有条件，并且这些条件可以随时、无限次地加码，也就是说如果有第三方出了高价，买主的价码就会自行调整到更高，如此契约便被封在了交易双方之间，永远不会被打破。”说到这，她抬眼盯向戎英，嘴角勾笑道：“将军所求之事……便是‘封契’。”

　　戎英神情一凛：“你知道我所求为何？”

　　“将军不是去过苍木山上的那间青螺寺了吗？还求了寺里的浪子回头丸。”鬼王说着从盘子里捻了颗红樱。

　　戎英看着她指尖的红色，念道：“原来如此。”

　　鬼王把红樱丢进嘴里，叹了口气，道：“我以为将军早该来的，没想到竟一直等到今日。”

　　戎英：“你在等我？”

　　鬼王点头道：“是啊，之前就说过了，我一直在盼着将军来，这话可不是客套。”

　　戎英坐直了些：“可姑娘方才明明说这是桩‘封契’，此约既不可破，我来了又能如何？”

　　鬼王看着戎英，意味深长道：“此约确实不可破，可在将军这里，也不算破。”

　　“这是为何？”刚问出口，戎英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尽管心里早有准备，然而当终于和真相只隔着一层纱时，那薄纱背后显出的熟悉轮廓却让他无力伸手去掀。

　　他垂眸缓缓吐了口气，沉声道：“买主是……天界。”

　　鬼王笑道：“将军聪慧。”

　　她顿了顿，又问：“将军可还要查？”

　　戎英强自定下心神，坚声道：“要查。不过有一个问题。”

　　鬼王：“将军请问。”

　　戎英道：“既然我可以涉手此事，那么昌庆王夕瑾自然也一样，可六年前我托他来查时为何不见下文？”

　　鬼王笑了笑，侧身向戎英探去，道：“那自然是因为我的条件……只有将军你能完成。”

　　戎英立时警惕：“什么条件？”

　　鬼王不说话，起身走到佛像前，先仰头看了那佛像一眼，接着抬手在佛像座莲上一推，看似轻飘飘的一掌，竟让稳如泰山的一尊金像向后移了一大截。

　　戎英却顾不得惊叹，只见刚刚佛像端坐之处居然露出一方空洞，洞口往下是层层阶石，显然是通向一处隐秘之所。

　　鬼王回头道：“将军请随我来。”

　　戎英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邀请参观鬼界的暗道密室，深觉等下自己若是不答应这个条件恐怕从此就上不来了，然而等他硬着头皮跟下去后，眼见的画面却让他有些意想不到。

　　这里既没有藏宝也没有秘文，方方正正的四面石墙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只一眼就能看到头，要不是穹顶嵌的晶石璀璨如星，戎英简直以为自己出了鬼界。

　　穹顶星光所聚之处坠着一颗斗大的夜明珠，光洁冰润，皎如天上月，在那之下是一方石台，一口冰棺置于其上，被头顶星月洒满晶莹，隐约可见一具人形躺在其中。

　　这里竟是间墓室！

　　“鬼界的尸体虽多，棺椁却是少见吧。”鬼王说着从戎英身侧飘过继续往前。

　　戎英看着她几乎被清冷珠光穿透的身影，道：“那是你的棺？”

　　鬼王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道：“是我的，但也不只是我的。”

　　不只？戎英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觉这冰棺比寻常要宽上许多，其中之人也只占了棺内一半的位置。

　　“双人棺……”戎英沉吟片刻，扭头道：“姑娘是格雅人？”

　　鬼王眸子睁大了些，似是有些意外，之后又苦笑了一声，道：“一个亡不旋踵的小族，难为将军还知道。”

　　“若说其他事我也不甚知晓，只是对这双人棺略有些耳闻，传说格雅族是犀鸟后裔，最是专情，两人一旦定情便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格雅人相信阴使不拆同棺人，所以夫妻中先死去的一方并不急于下葬，而是先将尸身安放于棺中，用秘法保证□□不腐，等另一方死后再行封棺。”

　　“生同衾，死同穴。”鬼王语调悠长，似是叹息。

　　格雅人跨越生死的爱情的确令人动容，不然戎英也不会在夕瑾搜罗来的众多旷世奇爱中独独对它印象深刻，可是……

　　戎英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姑娘如今已是鬼王，也就是凡人口中的阴使，难道还信这合棺之说？”

　　“不是信，是守。”鬼王垂手覆在棺上，声音萧瑟如秋风扫叶：“每一个格雅人都该这样死去。”

　　戎英默默点头表示理解，目光缓缓落在棺内空出的那一侧，心中忽然咯噔一声。

　　这鬼王看起来不过刚成年，说不定未来得及遇上什么良人就死于非命，在这鬼界万年孤寂，想来也找不到人能与自己合棺而葬，而他来之后，鬼王先是与他说了汇入忘川这种话，如今又带他来看这双人棺，该不会是想让他躺进去陪自己吧！

　　“姑娘的条件难道是……”戎英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指指自己，又指指冰棺。

　　鬼王见他手势，点了点头：“不错。”

　　戎英眉梢挑起老高，他之前只听过压寨夫人，眼下这算什么？压棺夫君？他是想查清鲛珠一事，可从没想过为此做这种献身，他正要严词拒绝，就听鬼王又道：“我想请将军帮我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