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91、参商（1） 鬼王。

　　戎英顿时慌了神：“这，你们……你们哭什么啊？我刚刚真的不是有心吓你们的！”

　　鲛人边哭边摇头。

　　戎英嘴角一僵，既不是吓哭的，那难不成是被自己笑哭的？！他从小可是听过不少人夸他笑得好看，什么春风化雪、令人心驰，连说勾魂摄魄的也有，可就算谈不上这些，总也不至于难看到把人丑哭吧？

　　罢了，先不说是怎么惹哭的，问题是……现在怎么办？哄姑娘……他不在行啊！

　　“别哭啊，你们别哭啊……”戎英心里诚恳，说出来的话却干巴巴的，那鲛人果然越哭越伤心，哭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眼泪化成珠子扑扑簌簌地往水里掉。

　　他正手足无措，背后的僧鬼却笑吟吟地道：“好久没见她们哭得这么开心了，看来是很喜欢施主啊。”

　　“？”戎英一边眉毛挑得老高。

　　谁瞧见这两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不得说声“可怜见儿的”，还得再对着他这个惹哭姑娘的罪魁说声“杀千刀的”，这和尚竟说她们开心，还说她们喜欢自己？

　　等等，戎英神色变了变，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姑娘不是普通的姑娘，而鲛人在开心时好像确实是要哭的，至于它们最喜欢的……不就是别人的苦难人生？！

　　所以，这鲛人是看到了他的经历，在为他而哭。戎英松了口气，下一刻又不禁苦笑，现在她们倒是不可怜了，他自己却成了最可怜的那一个。

　　凡人一生寥寥数十载尚且灾劫不断，作为武神，他的苦难自然是不会少的，不过因为一直在奔忙，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回顾过去，又因为记性不佳，很多事转头就被抛在了脑后，真正扎在心上时不时让他疼一下的统共也就那么几件，所以一直以来他并没觉得自己有多苦，可是现在，他一生的苦难都攒在一起，正借着鲛人奔流不息的泪明确地昭示着他的悲惨，这便让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好了。

　　尽管姑娘们是因为开心才哭，但出于礼节戎英一直没有打断，可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她们有停下的意思，眼见水底都快被她们哭落的鲛珠铺满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也没那么惨吧……”

　　姑娘们看他一眼，大力点头。

　　戎英一噎，揉了揉眉心，叹道：“喂，你们应该没忘了来这儿是做什么的吧……”

　　姑娘们边哭边点头。

　　戎英无奈摊手：“那咱们边走边哭成吗？”

　　姑娘们抽抽鼻子，又点点头，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见从结界处开始每隔一步之遥就有一朵玉石雕成的莲花桩，一直延伸到金莲塘深处。

　　戎英刚要下船，忽又停住身形，回身看向僧鬼，道：“不知小师父怎么称呼？”

　　僧鬼施礼道：“贫僧法号青心。”

　　“青心……”戎英神色一凝随即又恢复如常，笑道：“一路有劳。”

　　越往深处去，金莲绽得越发盛大，水下堆满珠石玉器，宝光四射，与漫天佛光交相映衬，如临极乐之地。只一点有些不太应景，便是每走几步就会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几只鲛人，然后就一路跟在他身后哭，直到了岸边戎英才将它们摆脱。

　　被一同摆脱掉的还有那两只引路的鲛人，不过看它们的样子似乎很放心接下来的路让他自己走，戎英本想说“别这么放心，我可以抱着你们走”，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它们为什么放心，因为这里和苍木山上的那座青螺寺简直一模一样！

　　三间大殿，四间小室，两处角楼，不论布局还是景致都分毫不差，只不过所有的事物都比苍木山上的高大数倍，而他刚刚穿过的金莲塘便是青螺殿门前的那口水池。

　　既是如此，那他接下来要去的就应当是与这金莲池正对的“青螺殿”。

　　对于这鬼界的奢华，戎英早听夕瑾感叹过多次，可在进殿的瞬间他还是被闪到了。与其说这是间佛堂，倒不如说是宝库，或许也不能算宝库，因为这儿的主人似乎并不把它们当成宝。

　　金为砖，玉作瓦，珠翠垒墙，绫罗封窗，颗颗成色上佳的鲛珠被钻了孔穿成帘子，万年长成的灵栖木被劈作房梁，任何一个不起眼角落里丢着的都是世间独此一件的珍品，随便一眼扫过去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极尽奢靡却又毫无章法，让人看了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然而这些举世珍宝的光芒却完全被佛堂正中散发的金光笼罩——那尊佛像。

　　它也比苍木山上的那尊高大许多，法相金身盘坐堂中，面容谦和，眉眼微垂，似在俯视着世间芸芸众生。许是因为这佛像太面善，戎英总觉得对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过他此刻已顾不得细想，只见在佛像收拢的手掌间正卧着一个女子。

　　纤腰细腿，丰姿冶丽，只以几条轻纱覆体，举止间娉婷万种，足腕上一对金镯更添风情。

　　美艳是真美艳，可置身在这佛堂中也是真扎眼，若说她浑身上下能与此地相称的也只有手上把玩着的那串佛珠，而这佛珠又实在太过普通，更显得格格不入。总之在戎英看来这里的一切就是两个字：别扭。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真佛寺，百无禁忌的阴鬼更不会约束自身去守什么清规戒律，所以戎英也不想去招惹，可谁知那女鬼的目光却悠悠地转了过来，旋即眼角一弯：“我说怎么这殿里突然蓬荜生辉的，原来是天界大将军驾到。”

　　戎英面上霎时一僵，又立刻缓了神色，抬眼看去：“我竟不知，威震八方的鬼王是位姑娘。”

　　鬼王向前倾了倾身，媚眼如钩：“将军心里可是松了口气？”

　　戎英：“此言何意？”

　　“自古以来，你们男子功名加身、扩土封疆皆是寻常，女子便该宜室宜家、为人附庸，即使我是一界之主恐怕也要因为这副女儿身在将军眼里少些分量吧？”鬼王捻着手里佛珠，语调平平，与其说是质问，倒更像是叙述一件自己也已默认的事。

　　佛像托着掌间纤瘦的女子，用万丈光芒撑起一尊威震八方的“铜臭冥佛”。

　　戎英突然想到邹夫人，明明样样不输，只因是女子就要委身于一个无用的丈夫，在男子主导的生意场上拼杀，美貌甚至身体都是对方附加的筹码，她做尽了让自己恶心的事，可最终辛苦操持得到的一切在旁人眼里却是因为嫁了个好夫家。

　　戎英心中一叹，收起戒备向前走了几步，认真道：“我不知有多少人给过你这样的想法，也不敢说自己明白一位女子立于世间有多么艰难，但虽身为男子，我亦深知这世道畸重畸轻，留给女子的余地实在不多，纵是我的母亲……也逃不过世人唇舌。那些依托他人的丝萝尚需挣扎求存，对于敢为乔木者，我只有更敬。我没有看轻姑娘，倒是姑娘看轻了我。”

　　鬼王坐起身，脸上的娇笑渐渐敛去，眸子却亮了起来，片刻后她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未止她便从佛像掌间消失了，转眼又换了身装束站在戎英面前，宽袍窄袖，清爽自如，俨然一位侠女形象。

　　鬼王抱着胳膊打量了戎英一圈，点点头，道：“清水浊流……原来如此，这个性子也难怪与那些家伙无法相容，不过倒是合我的胃口，不如……将军这股浊流便汇到我忘川来吧。”

　　虽然比起方才妖冶如火的美娇娘，如今舒阔爽朗的江湖女更让戎英觉得自在，可这究竟是不是她的真性情却不好说。阴鬼附身生灵，形态千变万化，夕瑾长年沟通两界尚未见过鬼王真面目，其余所传的相关言论想来更没什么可信，不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精明。

　　大浪淘沙，自古权力更迭、江山易主便是常事，就连天界帝君的位子也要传承延续，然而万年以来，这位鬼王的身份却是独一无二，从未被撼动过，若论城府之深、心机之沉，戎英觉得十个自己加起来也是斗不过的。

　　当然，若是在平时，他也不屑把两人之间的交往想得那般复杂，可眼下时局纷乱，非友即敌，因此，尽管对方只是一句玩笑之言，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能得鬼王招揽实乃我幸，只不过我一个将军在这里似乎没什么用武之地，还是说……”戎英语气轻松，嘴角挂着笑，但目光却像要直探人心：“鬼王除了做生意，对领兵打仗也有兴趣？”

　　闻言，鬼王脸色沉了下来，霎那间，风云随之变色，殿内浊浪翻滚，烛火跳动，珠帘作响，佛幡飞卷，放置宝物的架格吱呀晃动，只有佛像稳坐堂中，面容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