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90、铜臭冥佛（7） 渡河。

　　在鬼界碰上鬼当然没什么好吃惊的，更何况他这鬼见馋的体质，要知道，当初在此的那十年，他无论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浩浩荡荡的一长队，比在天宫时还有排场。可奇怪的是，这一路走来都没有见到一只鬼的影子，为何此时却突然出现，其他人又去了哪里……

　　戎英本就焦躁的心更加烦闷起来，不等那鬼慢悠悠地飘过来，自己便先提刀迎了上去，可他刚要手起刀落斩了它，就看到四面八方的烟雾里又接二连三地冒出许多鬼影来，他连忙收刀后退，神色更凝。

　　这下可不妙了。

　　并不是这些小鬼难缠，若是在平时，他大可以利落地解决了它们，可他此行是要探究这鬼界的隐秘，保不准就要闯到那尊鬼王的眼前交涉一番，如今要是对着人家的子民大开杀戒定然是不合适的。

　　此时再想要躲定是来不及了，身后又是忘川河，更加无处可退，进退两难之际，忽闻背后传来破水之声，一道男声随之而来：“施主可要渡河？”

　　戎英心下一惊，以为有鬼从河里潜过来，连忙回头，便见一小僧乘着一叶小舟正往他所在的岸边来。

　　这真可谓是神兵天将，然而戎英还未等松口气眉心就又拧了起来，只见那小舟虽只载一人却没有半分吃水，倒像是一片鸿毛浮于水上。

　　戎英：“你是鬼？”

　　小僧停稳船，神色坦然：“是鬼，但也是和尚，不杀生。”

　　“和尚？”戎英挑眉。眼前之人长相清俊，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可言语举止间却有苍暮之感，再加上他脸上自始至终挂着一种近乎安详的笑，竟真让这副青涩的皮囊生出几分庄重佛意。

　　然而，出家为僧即是脱离凡尘，再加上一生行善布施，积功累德，灵魂早已澄净，死后无需经过鬼界便可转世，更不会堕为阴鬼去靠那鬼王度化。

　　想来这鬼王实在无聊，自己扮佛不算，还要让底下的鬼侍也充作和尚陪他一起玩这可笑的游戏。

　　戎英冷哼一声，举刀直指他鼻尖，道：“我不管你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我问你，刚刚在这儿的那些人呢？”

　　僧鬼似是对面前的危险无知无感，神色如常，语气也没有起伏：“贫僧一路行来并未遇上过其他人，不过施主不必担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戎英往前一步，目光森然：“这算是你主子给我的承诺吗？”

　　僧鬼：“施主何意？”

　　“没有那位鬼王的允许，谁能在这忘川河上来去自如？”戎英一步迈到船上，“只怕从我进入鬼界的那刻起，一举一动就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了吧。”

　　这船实在是小，被小僧占了一头，就只剩另一头那么一点空处，而就算那么一点空处戎英也能坐得七扭八歪，他随意转动着手里的刀，目光却比刀锋还利：“不过他实在不必用这种方式引我前去，我此行本就没想过绕开他。”

　　僧鬼缓缓转向戎英：“施主想是误会了，此事确与我们无关。”

　　“这样最好。那既是主人诚心相邀，我自要造访，”戎英看向岸上，那些被本能驱使而来的阴鬼由于突然捕捉不到他的气息，眼下正像一群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鬼影在迷雾中交织缠绕，看过去就像从地底探出的无数触角，贪婪而疯狂，“只愿这尊冥佛名副其实，不要见了我也像他们一样，太过热情。”

　　僧鬼没有说话，只默默把浆一拨，船即离岸。

　　戎英眉心一跳：“你这样子倒像是怕我后悔。”

　　僧鬼笑笑，温言道：“这世间虽然没有一条好走的路，但总要让人自己做出选择。”

　　见这小鬼为了扮和尚也是下足了功夫，戎英不禁觉得好笑，逗趣道：“就算不跟你走也无妨？”

　　僧鬼：“是。”

　　戎英嘴角的笑顿时僵住，身体慢慢紧绷，又问：“那依你之见，如今我可是选错了？”

　　僧鬼摇摇头：“贫僧不知。不过以施主的心性，无论选了哪一条路都会一直走到底的，不是吗？”

　　戎英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麻了一瞬。

　　他知道与鬼王签了鬼契的阴鬼有些会因受其教化恢复少许神智，可与常人一般对答自如，但它们并没有自己的判断，所言所行皆是授意于鬼王。而眼前的小僧却不同，作为鬼侍，他竟然并不完全遵从于鬼王的命令，甚至是违抗！

　　也就是说，他还保持着自己生前的思想，就像白袍鬼一样！

　　可白袍鬼这种存在了万年的大鬼定然不会是鬼王的仆从，也就不会受到鬼契的束缚，所以在它身上合理的事对于眼前这只鬼力稀薄的小鬼却是不可能，难道……他就是鬼王本尊？掩藏实力在此扮猪吃虎？

　　戎英定了定神，笑道：“说得不错，小师父心如明镜，难怪能得青眼，不知可否与我细说说这位鬼王大人？”

　　闻言，僧鬼的神情微不可查地变了变，道：“说来惭愧，鬼王大人的尊面，贫僧至今也无缘得见。”

　　戎英：“这是为何？”

　　僧鬼抬眼望向小舟行进的方向，笑容掺了些许苦涩，叹声道：“因为我是鬼，过不了那片金莲塘。”

　　戎英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前方什么也没有，只看到被阴浊鬼雾笼罩的忘川河蜿蜒而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正不解时，船突然停了。

　　此处水流湍急，河下并没有能触到船底的暗石，也未曾听见任何碰撞发出的声音，倒更像是……船到了码头。

　　戎英倏然起身，抬手探向前去，果然触到一面冰凉屏障。

　　“结界？”

　　僧鬼点点头，还未来得及开口，戎英已一刀劈了上去，就见灰雾蒙蒙的天幕中立时裂出一道细缝，夺目的金光从细缝中涌了出来。

　　戎英迎着光看去，只见那结界之后也是一片水域，水面与忘川河相连，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落日熔金，祥云罩顶，金莲立水，佛光简直比那佛门之地还要盛。这便是那僧鬼过不去的金莲塘。

　　戎英立在船头，缓缓回神，他清楚的知道不管这佛光多盛，里面住的依然是只鬼，而现在更加明确的是对方的实力或许比预想的还要高深。

　　此行隐秘，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更不会有援手，接下来的每一步他必须要谨慎，再谨慎。

　　结界终于完全溃散，戎英正要回身询问再如何向前，突然一条轻滑之物扫到他的脸上，他一抬头，正对上向下望来的一张素白人脸。戎英神色一凛，举刀又要劈，身后的僧鬼急道：“施主不可。”

　　他连忙收住力道，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张脸下的鱼尾之身。

　　鲛人，真正的鲛人。

　　她此刻盘身在一座高台上，正举着胳膊挂着什么，光线透过轻纱将其下的曼妙身形显露无疑。

　　鲛人是不会伤人的，戎英却不敢有一丝松懈，紧盯着她道：“你在此做什么？”

　　那鲛人一动不动，俏脸上尽是惊恐神色，看来是被方才那迎面的一刀吓得不轻。

　　僧鬼道：“施主，她们是鬼王大人的随俾，想必是来此迎候的。”

　　闻言，戎英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正提着一盏莲灯，应是要挂在那高台之上。

　　等等，她们？戎英视线一转，果然见着另一只鲛人潜在一旁的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边。

　　戎英脸色仍没有和缓，道：“为何不做声？”

　　默然片刻，还是僧鬼开了口：“鲛人是不会说话的。”

　　戎英哑然。

　　兴许是为了让它们守住脑子里的秘密，鲛人生来就是不会说话的，这一点他明明知道，可那一瞬间脑子里却是空白的。他太紧张了，从吹到这里的风，看到这里的草木开始，他的心就像被挑在了刀尖上，一步步靠近，都是剖心的过程，无论他装得多么无畏，终究还是被揭到了最脆弱的一层，变得全身漏洞。

　　每到这时候，他就会不由得佩服挽风，和他不一样，挽风的心仿佛不会为了过去停留，他永远看着前方，不会为从前的自己桎梏，即便是面对曾经恐惧入髓的事物，他仍会不断地坚固自己的铠甲，然后一次次勇敢地迎上去。

　　想到这里，戎英突然觉得自己平静了许多，不觉间，这个自己曾经瞧不上的少年竟成为了他前行的力量。

　　他收了刀，笑了笑，道：“方才是在下失礼，还望姑娘们见谅。”

　　两位姑娘对着他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哇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