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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铜臭冥佛(6) 苍生。 ...

  •   提丰将桃树枝往岸边一插,飞身而上,枝条纤细柔软,他踏在上面却如履平地,顺着枝条到了河面上方后,他身体一沉将枝条压到离水面只半寸的高度,旋即俯身一捞,正将方才抢食红果的那几根鱼骨尽数拔了上来,而后脚下在枝头轻轻一点,便稳稳落回到了岸上。

      一去一回,干脆利落,几近潇洒,如果不看他右臂的惨状,戎英真想给他喝彩。

      尽管只是短短一瞬,却如火中取栗,提丰右侧浸了水的衣袖都已被侵蚀脱落,袒露出的皮肉像在热油中滚过一样焦黑肿胀,并在以可见的速度溃烂流脓,而在这条已然十分惨烈的手臂上,竟还缠着几条白森森的鱼骨!

      这些鱼骨被连根拔起的刹那就像是失去了依傍,似乎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死死缠上近旁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便是提丰的手臂,不过提丰的手臂可不比河底的石头硬,被它们荆棘一样的骨刺又捆又扎,此时已是血肉模糊,就连饿了几天的狗见了也下不去口。

      戎英本是见惯了伤痛的,此刻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匆匆在提丰肩头点了几下封住这侧的经脉,而后浑身上下地找药,嘴上斥道:“不是让你退后吗?我在这儿,哪轮到你逞英雄?”

      自从那日夜里发热,提丰的脸色就一直不好,如今更是血色尽褪,可他却眉头也不皱一下,似乎感受不到疼痛,闻言闷声道:“哥哥会受的伤,难道会不一样吗?”

      戎英哽住。要是他自己来,当然也是要伤成这样的,可就算伤成这样养一养也就行了,而眼下,恐怕要他再抽根骨头给接上去才成……

      提丰也没想要他回答,又继续问:“哥哥明知道这忘川河水的厉害,为何还要以身犯险?”

      戎英翻了半天,发现自己别说伤药,就连驱虫的香囊也没带一个,只好放弃,转而给提丰输送灵力,闻言瞥他一眼:“刚刚是谁义无反顾的,现在倒来问我吗?”

      “我是为了哥哥你,可是金彻,”提丰语气转冷,“他怎么值得哥哥受伤?”

      由于自己与金彻之间多有不合,提丰也跟着对其看不顺眼,再加上此次伤得狠了,戎英也只当他一时心里有气,便有心哄道:“你这账可是算错了,谁不知道金彻神君背后是金山银山和靠山,救了他好处可多的是。”

      然而提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他的玩笑话,反而更加紧绷:“那哥哥是为了什么?”

      戎英没想到提丰会这么一本正经地追问,也只得正经答道:“哪有什么为什么,他既是随我下界的,如今中了毒,我能救自然就要救,总不能不管。”

      “为什么不能?!”提丰猛地抬头盯向戎英,“一开始哥哥就不愿带他来,毒果也是他自己要吃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哥哥何苦去管!不过是因为他如今被塞在了你的羽翼下,让你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而这整个苍生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徒然拔高,像是积年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堤坝:“你守着他们只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有人不停地告诉你该守,所以你就真的要这样护着他们一直走下去吗?如果今天中毒的不是金彻,而是个低贱到土里的凡人,你也一定会救的对吧?只要是个苍生,就都能让你这样舍命!”

      “住口!”戎英脸色也已变了,眼前的少年面目铮然,似乎要被无名的怒火撕裂,而这怒火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甚至不属于人间,倒像是来自一个被千万人背弃、悲惨死去、充满怨毒的阴灵,森然又阴鸷。

      阴灵!是了,除了那些涤尽前尘渡河往生的灵魂,自然也有不少沉溺在忘川河中,不得安息,靠近者若是心智不坚便会受其影响操纵,失智发狂,就像提丰现在这样。

      然而,这怨气并不能凭空而生,需得是心里早有了苗头,被浊气一激,方能如雨后春草般疯长起来。

      戎英素来不喜言苍生,总觉得这两个字的份量不能被轻飘飘地挂在口头,比起大谈济世之论,他更愿意以身作则来引导后生小辈。

      提丰也确实是听他话的,只要是他的吩咐,总能一一办到,可细细想来,凡界的这几年,在一路所见的无数苦难面前,这位刚刚脱世的少年似乎从没有流露出一丝悲戚和怜悯,也没有主动地、出自真心地做过一件“多余”的事。

      苍生在他眼里,好像真的只是些无干的过客,不值一文。

      “提丰,我不知道你这些混账念头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但是你给我听好了,我教你这一身本事可不是让你做高高在上、凌驾于世人的逍遥神官!”戎英盯着少年血红的双眼,他清楚现在对方未必听得进这些,可若是继续让其胡言乱语,戎英怕自己忍不住揍他。

      “我知道对于你这个年纪,苍生是又大又空的东西,济世安民也只是过口不过心,可你的父母、兄弟、那些拼上性命为你求生路的人,哪个不是凡人,如今他们在你眼里就只剩下低贱二字?”戎英顿了顿,肃声道:“你说他们不配我救,可别忘了,几年前,你也是我舍命救过的苍生。”

      提丰的身子猛地一僵,浊气缭绕的眸中透出几分清明,戎英还以为自己把他骂醒了,不料下一瞬正施术为其驱散浊气的手就被紧紧抓住。

      提丰看上去已然恢复了神智,却似乎仍不死心,发颤的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乞求:“可是哥哥,你的命再硬,也只有一条,而苍生那么多,你救得过来吗?”

      戎英:“恐怕救不过来,但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提丰喃喃地重复,握住戎英的手慢慢松开,叹道:“我早该知道的,哥哥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戎英轻笑一声,道:“曾经有人与我说过,世间万事不外因果,这辈子要赎的都是曾经欠下的债,许是我上辈子作恶太多,这一世虽长,结局却是注定好的。”

      “不对!”提丰猛地抬头,道:“那人说的不对,好人上辈子也一定是好人。哥哥这一世的结局一定会很好的!”

      他目光灼灼,仿佛在做一个极郑重的承诺,为了这个承诺,他可以像刚才奔向忘川河那样义无反顾千千万万次。一瞬间,戎英竟觉得这句话有自己接不住的重量,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就看到有人向此处靠近,原来是收到召令的武将扶着金彻来了。

      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拖,金彻的状况比戎英预想的还要糟糕,此时已是浑身绵软,意识浅薄,只靠着别人轮流为其输送灵力勉强支撑。

      戎英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缠在提丰手臂上的鱼骨,又皱起了眉头,道:“我现在要把这些鱼骨摘下来,你忍一下。”

      提丰点头:“好。”

      众人离近,将金彻放在一旁的桃树下倚靠,扭头便看见这剥皮抽骨的画面,面色皆是一变,有人立刻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便一掌挥向戎英:“你在对我们将军做什么?!”

      戎英正全心贯注,哪里会想到自己的兵会对自己出手,常年紧绷的身体倒是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可他突然又意识到自己手上正扯着剥脱出来的半截鱼骨,一旦松手保不准这邪物又会重新缠上去,他不能躲。

      于是他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未退一寸,连手也没抖一下。

      那名武将自知这一掌用了几分力,见对方竟然分毫未动,愣了一愣,可他还没想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就被人一掌拍在胸口,直退到众人堆里才停住,下一刻就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没人敢扶他,众将士从未见过将军脸上出现这种可怕的表情,就算是在战场上,他也不曾像现在这样毫不抑制地展露出能把人吞噬的杀气。

      戎英见提丰又有些失控,连忙压住他的肩膀,低声道:“不可。”又转头对武将们道:“将军为了取解药,中了忘川水毒,快把解毒丸拿来给他服下。”

      众人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又是一顿手忙脚乱,终于将鱼骨尽数摘了下来,却又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见将军仍是一脸不悦,也不敢开口问。

      戎英查看了金彻的情况,一回头看到他们一群人围成圈拧着眉头盯着地上的鱼骨,哭笑不得,道:“你们这是在研究菜谱呢?”

      众人还记得刚刚的误会,此时脸上有些挂不住,支吾半晌才问:“呃……方才是我们鲁莽,多有得罪,请提丰神君见谅。”

      戎英笑了笑:“你们也是关心则乱,无妨。”

      武将们心下一松,道:“多谢神君理解,那关于这解药的用法,神君可知晓?”

      戎英想了想,道:“这东西既是解药,能吃到嘴里就有用,管他红烧还是清蒸,眼下时间有限,也别太复杂,烤烤得了。”

      众人皆是醍醐灌顶,道了谢便去忙了。

      戎英走到忘川河边,缓缓卸了口气,这才觉出胸口刚挨的那一掌滋味不好受,轻咳了两声。

      “哥哥不舒服?”提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戎英道:“没有,刚刚呛了风。你呢?服了药可好些了?”

      提丰点头:“好多了。”

      戎英本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却见提丰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氅衣里,想必是不愿被人看到,便也不强求,道:“等回天宫让药老再为你好生诊治,不必担心。”

      提丰嗯了一声,片刻后又问:“哥哥,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回去?”

      戎英心口一闷,面色凝重起来。鬼界昼夜不分,从踏入鬼门关至今不知已过了多少时日,可此行所求之事尚未有一丝进展,而光是应付层出不穷的意外就已让他心力交瘁,无暇分身,再这样下去,定然是不成的。

      他勉强露出一丝笑,道:“快了。”

      提丰看着他,也笑了,道:“那哥哥一定要小心。”

      戎英囫囵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要交代,还未开口,却被突然飘来的一阵烟气呛得咳起来,他正心烦意乱,见此光景顿时火大:“这些武夫,烤个鱼都能搞出这么大阵仗,这要是战时断粮,就只能抱着猎物生啃!”

      提丰道:“哥哥别气,我去看看。”

      戎英望着脚下翻涌的忘川河思绪万千,良久后回过神来却发现周遭的烟雾非但没有消散反倒铺天盖地,提丰没有回来,四下一片死寂。

      戎英正欲寻人,便见远处烟雾中隐约显出一个人影。

      “小丰?是你吗?”戎英盯着那道身影,开口的同时手上已握住一柄短刀。

      对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反应,依旧不徐不缓地靠近,身形摇摆飘荡,像一只随波逐流的无根浮萍,而这分明无根却又似是被牵引着的样子让他无比熟悉——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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