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9、青枫藏飞红（4） 一言不合烧

　　竹林浓密处走出一个人影，身形纤瘦，光线幽暗，看不清面容。戎英眉头微皱，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过来。

　　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走的踉踉跄跄，短短的几步路便险些跌倒两三次。戎英看他这样子，知道就算是自己伤得爬不起来也足以应对，神态稍微放松了几分，身子又靠到竹子上，面上渐渐地还显出几分不耐烦来。

　　等到那人终于挪到了光亮里，首先看清的是那一身灰白布衫，戎英的脸色瞬间一变，再抬眼看到一张清秀的脸，又是一怔，半晌才松了口气道：“原来是你啊。”

　　那人反问道：“不然呢？”接着踉踉跄跄地走到戎英对面也寻了根竹子靠着。

　　戎英一噎，瞄了一眼他的腿，问道：“迟宁，你这腿是怎么回事？今早不还好好的。”

　　闻言，迟宁顿时神情痛苦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道：“听说我受伤了，我想着，起码要这种程度的伤才能配得上用元汐娘娘的灵药。”

　　“咳咳咳……”戎英心里一窘，可又如何肯轻易亏了面子，便随口揪了个把柄：“你敢偷听我说话，我平时太纵着你了！”

　　“我是你的副官，职责便是护你周全，不进青枫苑已是最大让步，这只能怪你喊的太大声了。”迟宁也并不承让。

　　戎英见自己倒被挑出来的刺扎了嘴，立刻又换了说辞：“我只听过对症下药，你却是依药称病，倒是比药老还厉害几分。”

　　迟宁则更是有理，道：“你把我丢在下界收拾烂摊子也就算了，如今扯谎还拿我挡箭，害我平白无故就承了这么大的恩情，还要给你搭戏唱台，要如此算，你还欠我一份工钱！”

　　戎英被哽得半天说不出话，扯了扯嘴角道：“你还真贴心，不过你在我面前就不用演了吧。”

　　“是您教的，做戏做全套。”

　　戎英挑挑眉，道：“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我可以帮你把戏做的更真些，你还可以多赚一笔汤药钱。”

　　一见他嘴角浮现的那抹坏笑，迟宁瞬间便站直了身子，一脸严肃道：“将军，我们该回去了。”

　　戎英微笑着点点头，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此时已快正午，他也不想再在这阴冷的竹林待下去，便要起身，突然间，他的动作微滞，身形也顿了顿。

　　迟宁抢上前去伸手要扶，戎英却微微摇头，用手撑着竹身站稳。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微皱，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迟宁看着他，面色凝重，担忧道：“你的伤……”

　　戎英直了直身子，旋即神态自若地抻了抻筋骨道：“没事啊，这种程度的……咳咳咳……”

　　“你是不是又……”迟宁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原也没指望你能老实待在宫里，可你好歹要安稳些。”

　　戎英止了咳，真诚道：“我确实挺安稳的。”说着便走。

　　迟宁跟在身后，气道：“你那要算是安稳，我就是只龟。”

　　戎英点头道：“嗯。”

　　迟宁“呸”了一声，随即摆出一副子不教父之过的悲痛神情，道：“只半日不在，你就能闯下麻烦。这可倒好，在下界刀山火海都安然无恙走过了，回到自己的地界却惹了一身伤。”

　　戎英抱臂道：“也不知是谁将我赶回来的。”

　　迟宁道：“若不让你回来，我看你能把人家十八代神观烧个干净，谁知道你……”他叹了口气，悔道：“我就不应该让你先回来，我当初就应该给你递火把，就算烧通了天，也不至于如此。”

　　“你倒看得起他们，踏到他们的地界上都脏了我的鞋。”戎英的神情极尽嫌弃，两张奸滑油腻的嘴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此次下界，是为平息西北方一处的妖族作乱。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戈壁，风沙四起、草木不生，灵浊之气都很稀薄，鬼邪不至、神佛不顾，想在方圆十里找到一个活物都很困难。

　　在这样一个地方，却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大大小小数十群妖兽，他们并非一族却团结默契、同进同退，短短几天便横扫数城，直逼中原。

　　在与他们交兵一场后，戎英便知道，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掠食，对手既强壮又狡猾，很是难缠。在广袤的荒原中，复杂的环境和肆虐的风沙都是他们的保护障，而对于初来乍到的天兵来说，这些又都是一个个棘手的难题。

　　这一战，实属艰难，足足历了一场春秋，吃饱了一肚沙子，才将妖族彻底逐出境外，还当地百姓安宁。

　　可当他们凯旋归营时，一进门，见到的却不是庆功宴，而是论罪会。

　　两名武将架着一条人形立在账前，两侧各站着一名仙使打扮的年轻男子，一尘不染的宽大衣袍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作为唯二的同僚，竟也是无话可说，甚至可以明显感受到他们对彼此的不友善。二人脸色都很难看，将身体转向两面，仿若连余光里都不想有对方的身影。

　　在戎英进入军营的那一刻，两人几乎同时迎了上去，先是妙语连珠地拍了一通马屁，之后就指着身后被架着的人形，控诉他放火烧了自家仙君设在此处的神观，藐视天威、居心叵测，说着便扑到他的脚面上，求他评理做主。

　　一听这话，戎英当即就炸了，自己领着万千将士在前方浴血战斗，被护在身后的人竟在后院点火，便风风火火要去审问，这才发现那人已只剩一口气。

　　这是一位头发些许斑白的老人，身量不高却很壮实，本地牧民装扮，衣料虽已破烂，却不难看出昔日华贵。在戎英走到面前时，老人勉力昂起了头，乌青的眼眶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头的愤恨不平，利如刀锋。

　　在被问及火烧神观一事时，他并没有辩白，仍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戎英，半晌后认命似的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再问他为何，便再不说话。

　　如此反常的行为让戎英的情绪渐渐从愤怒变为疑惑，而接下来那两名仙使急于定罪收场的心思，让他更加确信这其中一定另有文章。

　　经过一番探查后，果然不出所料，堪称一出好戏。

　　在这片荒漠中有一块绿洲，依傍着这块宝地建立了两个相邻的国家，两国以绿洲中的一条河为界，时常为争水源产生摩擦。而这条河，正好也是这两个神官辖区的分界，立场自然也多有对立，总是互相看不顺眼。

　　这条河附近水草丰美，多有牧场，其中最大的一家便是这老汉的产业。他姓郑，原是中原的商人，跟随商队来此处贸易时，他见两国之间战事不断，对战马的需求与日俱增，从中发现了商机，便在此定居，而后凭着自己的头脑和时运，年纪轻轻就挣下了这份基业，又在当地娶了一位漂亮贤惠的妻子，引得众人艳羡。

　　只是这郑老汉命中没有儿孙福，直到年近半百才得了一个女儿，起名叫玥儿，一直当宝贝一样养着。玥儿渐渐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姑娘，与精明圆滑的父亲不同，她是马背上长大的，性子和那马儿一样，又俊又烈。老汉疼女儿，自己年纪又大了，就开始操心女儿的婚事，每日求神赐一个好姻缘。

　　因牧场所在的区域所属模糊，为了不起冲突，他从来纳税都是纳双份，供神也是供两尊。此事看起来让人无处挑理，可却惹恼了这两位神官，因为他们都认为老汉的牧场是自己所管的地界，都觉得另一份香火也该属于自己。后来他们又看上了他的女儿，托梦让他将女儿送到自己的神观去，老汉虽不愿，但又不敢得罪神仙，可玥儿抵死不肯，他只好给两位神官各供了许多香火才暂且了事。

　　后来，妖兽入侵，到处强取豪夺，牧场的牲畜被掠走了大半，还掳走了很多人家的儿女，玥儿也在其中。郑老汉悲痛欲绝，与同样失去亲人的牧民一同请求国主出兵救人，可两国自保尚且艰难，又如何能从妖兽嘴里夺食？老汉又去求神，他烧光了所有的香火，塞了满满一功德箱的钱，磕头磕的头破血流，而这两尊时不时显灵讨要供品的神，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绝望的他只好花重金请人去救女儿，却都无功而返，直到近日，戎英彻底平定了此乱，有人卷着半副尸骨交到他手里，他才又一次见到了她，他才知道自己日日供着的神明与害了女儿的妖兽没什么两样，愤恨之下便放火烧了神观。

　　搞明白整件事之后，戎英当下就将那两个神官传了过来，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就拳脚齐上，直把他们打得爹妈不认，然后就要去把他们在凡间所有的神观都给烧了，迟宁和牧阳两个人从营帐内拦到大营门口才将他劝住。

　　最后，戎英就拿捆仙绳把这两人捆了，丢到各自被烧了一半的神观里，让他们呆够一个月才能出来。

　　想到这，戎英转头问道：“你不是已将此事报给天青堂了吗？也该有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