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8、青枫藏飞红（3） 一个什么事

　　元汐微微一怔，随后眼中漾起柔光，她慈爱地看着儿子，轻笑道：“看到你平安，比什么都让我开心。”

　　戎英轻轻握住那双温软的手，柔声道：“我永远都会让您开心的，您也要相信我，不要总是自己吓自己。”

　　元汐微笑着点点头，伸手捏了捏儿子的鼻尖，宠溺道：“你啊，但凡收敛些性子，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秀玉在一旁轻笑道：“我看殿下这性子才是最难得的，真要改了，我们还不敢认了。”

　　“嘿嘿，秀姨果然懂我。”戎英调皮地眨眨眼。

　　元汐无奈地笑道：“你们平日里就是这么迁就着他，他才越发肆无忌惮。”

　　秀玉劝慰道：“殿下还年轻，免不了少年心性，再过几年自然就稳重些，娘娘不必着急。”

　　听到这话，旁边的含胭一边转动着手里的竹扇，一边扭头笑道：“我看他呀，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戎英瞪了她一眼，又抬头看着母亲道：“快打开看看，您一定喜欢。”

　　“这次又是什么？”仙姑们也都放下手里的东西，围了过来。

　　元汐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打开，一条红色的珠串正静静地躺在盒底，艳如朱砂，红如鹤冠，珠子的每一颗形状都不同，又都饱满得可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仙姑们皆是一脸羡慕，赞道：“好漂亮啊，果然是配得上娘娘的。”

　　青柳轻笑道：“也亏得咱们殿下能换着花样地搜罗到各种红色的东西送予娘娘。”

　　“哦，我知道这个，是红豆，又叫相思豆，我之前在凡界时见到过的，”竹湘指着那条珠串道：“凡间有诗曰‘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里面说的便是这个。”

　　戎英顿时对竹湘刮目相看，笑道：“没想到你知道的还不少呢，正是红豆。我倒没想那么多，只是看它好看，与这季节也相衬便讨……额……买来了。”说罢神态自若地清了清嗓子。

　　仙姑们噗嗤笑了出来，含胭笑道：“你说谎也不事先打个稿子，这肯定是你此遭在下界惹的桃花赠予你的吧，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戎英这下可急了，这红豆珠串虽不是自己用银子买的，却也是用正经法子向正经姑娘求来的，也是特地为了母亲准备的。如今这份心意被说得如此廉价随意，自然心里气恼。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含胭的玩笑话，自己也不会真的跟她辩个是非，可怕就怕母亲也信了这个说法，便要向母亲解释。可他刚要开口，便楞在那里，望着母亲一脸不知所措。

　　元汐正盯着锦盒里的那串红豆出神，脸上无悲无喜，可泪水却又真真切切地从眼中涌了出来，划过光洁的脸颊，滴落在衣衫上。

　　仙姑们也都慌了神，不知刚刚还满面温情的娘娘为何突然这般神伤，只有秀玉心疼地看着默默流泪的娘娘，无奈地叹息。

　　众人刚想开口，她却只是摇头，示意她们不要说话，接着便吩咐含胭她们都出去做自己的事。

　　戎英依旧蹲在地上担心地看着母亲，他虽然很想知道母亲的心思，但心里也清楚，母亲要是不想说的，任谁也问不出来。如果自己此时追问不休，不但宽慰不了母亲，还会适得其反。更何况，母亲突然这般，八成是和那红豆珠串有关，如此想来便是自己的过失，如今又怎好开口，万一又说错了话，不更是错上加错。

　　他越想越自责，刚从下界回来便惹母亲两次垂泪，此时还在母亲眼前让她心烦。他皱了皱眉，便起身向殿外走去，庭院中的仙姑们看到他脸色阴沉，也都没敢说话。

　　待走到院门，秀玉追了上来，将他拦住，柔声道:“殿下不要多心，您送的礼物娘娘很喜欢，她只是……突然想起了些伤心事，这不怪你。”

　　戎英望向被枫林挡住大半的飞红阁，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道：“秀姨，我知道母亲有些事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会问的，您放心。”

　　见他如此说，秀玉既是欣慰又是心疼，只是点了点头。

　　戎英又叮嘱道：“您一定照顾好母亲，多多宽慰她，我……”他顿了顿，眼眸微垂，涩声道：“我改日再来看望。”说罢便要走。

　　“等等。”秀玉将他叫住，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瓷瓶递予他。

　　戎英愣了一瞬，接过瓶子，道：“这是什么？”

　　秀玉道：“那上面不是写着么？通络丹。”

　　戎英看着那几个字，道：“嗯……字我自然是认得的，其实我是想问，您给我这个做什么？”

　　秀玉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摇头，轻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着有人也许正用得着。”

　　戎英心里一紧，随即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哦！对，正好我的副官在下界受了伤，这真是帮大忙了，我替他谢谢您，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您留步吧。”说着便已经逃出好远。

　　秀玉看着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院内。

　　戎英跑出去一段距离后，经过一片紫竹林，便钻了进去。

　　这里原是建来供仙使神官们散心玩赏的，可因为位置偏远，而与其他可选择的去处相比又实在单调了些，便鲜少有人来。再加上这些漆黑的竹竿与明亮堂皇的天宫着实不搭，于是就连砍来做个桌椅的价值也没有了，便一直这么任它长着，近些年更是疏于修理，林间的路已被新生的竹子遮掩得若有若无。

　　细密的竹叶将上方的天空遮挡地严严实实，勉强透下来的金色光束照在竹竿上，却唤不醒一丝生气，和暖的春风刚吹入林间就已没了温度。

　　对于在六界每一个角落都打过滚，看腻了万千奇景的戎英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太过无趣。可他对这里，却比这天宫里的任何一处都熟悉。他走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认识扎根在此的每一根竹，知道哪里能听到虫鸣，哪里能看到星空。

　　他并不喜欢这里，因为在这里没有一刻值得回首的记忆，只有一个个阴暗的、寒冷刺骨的难熬夜晚。他曾无数次倒在林间，鲜血渗到土地里浇灌着草木，或者说这些不见阳光急需养分的植物，恨不得将根扎到他的身体里吸食生命。可他又依赖着这里，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安心，让他可以没有顾虑的睡去。

　　戎英走到竹林深处，渐渐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寻了一颗粗壮些的竹子靠了上去，一身黑衣的他便轻易地融在了竹林里。他长舒了一口气，将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任汹涌的疼痛从四肢百骸袭来。

　　传言当然不只是传言，他昨日确实闹大了，也确实受了罚。父王很久没有对他发这么大的火，斥他大张旗鼓地坏了这天选神的规矩，让六界看了笑话，还斥他为救一人随心所欲，折损了本来要堪当大任的十七名一品神官……最后，他去明镜台领了十七道天雷，直教其劈得外焦里嫩，又被罚在长阳宫禁足思过。

　　不过这些他并不在乎，唯一不想看到的，就是母亲为此难过。于是他今早便拖着并不适合走动的身体急匆匆赶到了青枫苑，又故意不知分寸地玩闹了一场。虽然他已经非常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灵活矫健、身轻如燕，可也许正是因为太过努力，太过刻意，太不想让她们担心，反而破绽百出。

　　他终究还是没有瞒过秀姨，甚至也没有瞒过母亲，但她们并没有拆穿。

　　人们总是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守护着，不惜用谎言，用欺骗。可也许自己费心制造的美好在对方眼里，是一层透明的纱，她们看清了一切，却还要忍住不流泪。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色药瓶，苦笑着倒出一颗丢到嘴里。

　　虽是药，入口却是清甜的，这是母亲为他特制的。他怕苦。

　　他闭上眼睛，四周一片寂静，在这微寒的竹林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到刚刚母亲无声的泪水，心里又是一阵痛楚。

　　他知道，母亲的心上有一把刀，碰了会痛，拔了会伤，他一直小心地避让，可还是……

　　如果哪一天，那伤口溃烂了、流血了，自己是继续装作不知，还是狠心将腐肉挖除呢？又如果有一天，那把刀被有心之人拔了出来，暴露出来的是比利刃还伤人的东西，自己是该将它重新插回原处，还是邀天下人同看呢？

　　又或者，那把刀不止插在母亲一人身上……

　　他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可他现在只盼着，这件事永远也不要发生……

　　一阵风吹过，竹梢摇晃，破碎的阳光洒在他神思恍惚的脸上。戎英微微抬头想看看天空，却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这时，背后传来的一阵轻响，那是有人踩碎枯叶的声音，戎英立刻警惕地站起身来，转头向身后的阴影处厉声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