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86、铜臭冥佛（3） 入境。

　　进了太阴古道的那一刻，戎英便知道自己的直觉不错，这里就是他此次噩梦的开场。

　　甬道狭长幽窄，风力更盛，让人不得不躬身俯背才能艰难前行，像极了朝圣的僧侣，这不禁让戎英想起了那座建在山顶上的寺庙，也是要人一步一阶辛辛苦苦地爬上去，好似只有这样方能显得内心虔诚。

　　看来这鬼王还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当一尊佛。

　　不过戎英眼下实在没心情操心别人是鬼是佛，他觉得自己就快要魂飞天外，变成一只真鬼了！

　　他早知道在这条路上不会碰到什么好东西，却没想到在这甬道两侧的山壁上，居然嵌着数不清的尸骨！

　　这些尸骨姿势各异，站着的、跪着的、趴着的……有的更是扭折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它们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只剩一个头骨，而身子则嵌在对面的山壁里，有的地方更是好几个摞叠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只多头多脚的怪物。

　　一眼望去，白骨森森，竟看不见多少石壁原本的颜色。

　　而更要命的是，这些尸骨压得虽实，却也有不少残肢断骸裸露脱落，藕断丝连地挂在那里，被风一吹，彼此相撞，脆响声不绝于耳。

　　戎英顶着风，耳边呼啸而过的仿佛都是恶鬼的利齿厮磨，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打颤，几乎是僵直地往前迈着步子，走得恐怕不比被俯身的死尸顺当。

　　好在这阴风在拨弄那些骨架的同时也鼓起了他的衣袍，让他不至于太难看。

　　可也正因为他太过努力地想要装作正常，反倒显得不正常。

　　由于天下大半的冤魂厉鬼都被签在了铜臭冥佛的那本契约册子上，其余的都是散兵游勇，不成气候，所以这鬼界虽是怨气聚集之地，却从未听闻起过什么刀兵，自然也就用不着天兵造访。

　　因此，就算是对戎英挑选出的这些精兵良将来说，此行也多是新奇。在这等异景前，他们尚且免不得要四下张望，而见识比之少了不知多少的‘提丰’对此却是不屑一顾，目不斜视，着实令人奇怪。

　　不过奇怪归奇怪，大家总不会因为这一点疑虑再去招惹将军的心头宝，可金彻显然没这根弦，想也不想就撵了上去。

　　戎英心里想着赶紧走完这段催命的路，前面就算是铡刀也比在这受凌迟好，正埋头狂冲，袖子却被人从后扯住。

　　这一扯简直是要把他本就飘出一半的魂儿直接拽出来，戎英的心扎扎实实地停了一拍，看到来人才又活过来。

　　金彻被风吹得眼睛半眯半睁，也看不出眼前的人神色如何，张口就问：“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我……”戎英还惊魂未定，可却不能实话实说，他觉得自己从被封为武神的那一刻起就被下了封缄，可能到死那天都说不出“害怕”两个字。

　　于是他开始瞎编：“这，这太阴古道是连接阴阳的通路，只在七月半鬼节这天才会打开，让……让那些鬼回家探亲。”

　　“探亲？”金彻将信将疑。

　　“嗯，探亲，”戎英又重复一遍，试图让彼此都更加相信，然后又继续道：“所以平时这门不能常开，敲开一次也支撑不了多久就要合上。你没看那山壁上的骸骨吗？若是走得慢了，就是那个下场！”

　　这最后一句显然起了效果，金彻不再拖沓，腿脚顿时快了不少。

　　他脚下不停，却也不耽误嘴上继续问：“你刚刚敲山前的鼓，就是敲……门了？”

　　戎英：“嗯……”

　　金彻：“那你为什么只敲了右边的鼓，而不敲左边的？”

　　“左为阴，右为阳，能敲响右边的鼓，说明我们还活着，合该庆贺才对。”

　　“哦，原来是这样，”金彻沉吟了片刻才觉得哪里不对，“唉？你不也是第一次来吗？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呃这……”戎英脑筋急转，唯恐露馅，忽瞥到一旁的提丰，张口就道：“这当然是将军教我的，将军教我的可多了，哈哈……哈……”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数十道目光直直扎了过来，作孽……作孽啊！

　　好容易出了太阴古道，浊气较之前更加浓重，但好歹能睁开眼睛了，然而睁开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刚刚那山虽能分隔两界，却隔不开这片荒原，飞沙走石，满目都是苍凉景象，只是骄阳不再，原本烫脚的黄沙在这里却是冰凉，灼人的风也变得凛冽。

　　不过比这糟糕的地方戎英都去过不少，这里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然而只是喘口气的功夫他就感觉有些不妙了。

　　明明连太阴古道都是盯着唯一的那座山才找到的，可到了这个哪哪都长得差不多的地方，他却每一步都走得不假思索，甚至连潜藏在沙丘中的毒虫蛇窝都能一一绕过。

　　这对于从来不记路的戎英来说，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迄今为止，能让他如此熟悉的恐怕也只有青枫苑外的紫竹林，因为在其中走了不下千万遍，以至于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判断。

　　可莫说千万遍，就是这鬼界，他也是第一次来啊！

　　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又走了大半日，周遭才开始冒出些杂草灌丛，多少给这片荒原添了点生机。

　　看着那些尖刺一样的草叶，戎英的心底却愈加不安，直到远远见着一株矮木灰突的树桠间稀稀拉拉的红果，他才猛然惊醒。

　　原来，自己真的来过这里！

　　这里，正是千年前岂吾一袖子将他挥来的那处幽冥野地！

　　惩戒嘛，自然不能让人舒舒服服地过，可他一直也只当那是个普普通通的蛮荒之地，不过是风水差了些，毒物多了些，鬼怪猖狂了些，十年八载而已，这些苦他还受得。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一挥竟是直接把他丢到了鬼界！

　　可是，为什么？

　　明明知道他这副身子向来最受阴鬼垂涎，这里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无异于死地！

　　究竟是多大的罪过，至于如此……

　　是盛怒下的雷霆之威，还是一朝爆发的经久不满？

　　戎英又忆起那夜岂吾看向自己的眼神，他突然有些猜不透，父王将他打入这里到底是存着怎样的心思……

　　也许连岂吾也没想到，父子二人之间那段不怎么美好的回忆在时隔多年后又会被翻搅出来，还要在此上再添一层阴云和几分嫌隙。

　　戎英对此也实在不想多加回味，只是免不得要感叹自己在此游荡的那些年居然既没溜达到鬼王的门前，也没一脚踩空跌到忘川河里，还真是命不该绝。

　　而比起那些万幸，真正差点绝了他命的，却是眼前这些小小的红果。

　　戎英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就暂且先称作“苦果”好了。光听这名字也该知道它是何滋味，没错，就一个字：苦。

　　只吃上这么小小的一颗，就能让人口酸舌涩，胆汁倒流，犹如啮檗吞针，苦不堪言。若是这世间的苦难都有味道，那将它们汇在一起，搓成丸子，大概勉强能与之相较。

　　而且这苦味不仅猛烈，还千回百转，绵延不绝，缠在舌尖经久不散，之后再入口的东西，不管是酸甜咸辣也都一概被这苦味淹没。就算这苦果不伤人性命，可在这般折磨下，食者最后的结局恐怕也是要肝肠寸断，溺毙苦海了。

　　能让一向爱忘事的戎英有这么刻骨铭心的回忆，必然是有幸尝过，当然，更有幸的是他得到了解药，这才没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位被苦死的天神。

　　不过也是打那之后，他便再吃不得半点苦味，就连往常最爱吃的莲子羹只尝一口也要吐上两三日苦水。

　　要是早知道这东西是长在这个邪门地方，他肯定是打死也不会碰的。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如今明知这东西是长在鬼界，居然还有人不信这个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