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84、铜臭冥佛（1） 收礼。

　　几日后，戎英一行人便被敲锣打鼓地拥到了玄天门外，不出所料，相送的人里没有挽风的身影，不过他的新晋随侍瑞昭却是来了，而且不光来了，还送了戎英一份大礼——她的宝贝弟弟，金彻。

　　对于这份大礼，戎英其实是拒绝的，虽说这些年金彻随他在下界磨砺成长了不少，可那股娇生惯养出来的少爷脾气却没见消减，每每发作二人都要好一番较量，属实有些费精力，何况此次暗访鬼界干系重大，且吉凶未卜，他更无暇分心关照后辈。

　　无奈瑞昭对此十分坚持，盛情难却之下，戎英只好秉着“拿他照个亮也好”的想法，把金彻收下了。

　　许是瑞昭临行前叮嘱过，金彻一路上都十分老实，倒没给他添什么乱，只有一点有些奇怪，就是他怀里始终抱着一个包袱，从天宫到下界，就连吃饭睡觉都不曾撒手。

　　作为从小含金弄玉的皇子，哪还有什么东西觉得珍奇，能让他如此宝贝的，想来也只有瑞昭所赠之物。事实证明，戎英想的不错，可他却万万没想到，这东西最终会出现在自己的案头上。

　　一行人下界后并没有直奔忘川，而是先去了驻军大营，将防御事宜交代给牧阳后，戎英点了一小队精锐武将扮成普通仙门子弟，当日便抵达了鬼界门户——极乐村。

　　众人在村中一家客栈落脚，准备休整一夜，第二日一早进入忘川。

　　这一夜，提丰照例和戎英挤一间客房，二人正待要熄灯就寝时，房门被敲响了，戎英应了声“进”，就见金彻抱着包袱走了进来。

　　金彻对着屋内的两个人，仿佛回到了被皇姐问面前的两个胭脂色哪个好看的时候，这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好吗！他原地站了一会儿，不打算再做什么分辨，干脆把包袱往案头一放，道：“这是皇姐托我送给戎英将军的，收好。”

　　戎英眉梢一挑，有些不可置信，确认道：“瑞昭公主？送我？”

　　闻言，金彻这才将目光锁在他身上，好似是不想再重复第二遍，只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得到确认之后，戎英走上前将包袱拆开，见里面竟是件狐领貂皮的氅衣，顿时更糊涂了。

　　眼下是春夏交替之际，各地都已回暖，可鬼域四时皆是幽森阴冷之地，备一件这样的氅衣确实会好很多，不过眼前这件属实有些大材小用。光是一条领子已是难得一见的好皮毛，再加上整张没有一根杂色的雪貂裘，就算是在瑞国也算是珍物，瑞昭不把它留给挽风，怎的倒送给他这个媒人？

　　虽然戎英承认为了把瑞昭塞到天青堂费了不少功夫，但这里面也有自己的私心，挽风在天宫的处境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惦念，斯礼几人虽能帮衬，但总归不能尽心，哪里比得上青梅竹马的瑞昭知心可人。

　　所以，戎英这一步与其说是成全瑞昭，还不如说是安了自己的心，既如此，他自然也就担不起这样的谢礼。于是他笑了笑，又把氅衣重新塞了回去，道：“这可是好东西，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送给本将军？”

　　然而这动作落在金彻眼里却只当他是不领情，还嫌弃皇姐亲手做的氅衣，心中腾得窜起火来，刚要发作，忽又想起什么，终是咬牙道：“这我怎么知道，给你你就收下。”

　　这话可不是搪塞，他的确是不知道，瑞昭只交代他千万要在进入鬼界前把东西送到戎英的手里，其余的一个字也没提，至于为什么要送，他没问，但也不是没想过。

　　最说的通的就是皇姐感念戎英让她得偿所愿，能够常伴挽风身侧，可要谢拿什么谢不成，何必要自己费眼熬神地亲手赶制这么一件氅衣，而且这种行为在男女之间实在显得过于暧昧。

　　那要是皇姐真对戎英有了那种心思，想要借此表达情意呢？可按照皇姐之前快对挽风相思成疾的状态来看，这种可能几乎没有，就算得到后就没有之前香了，移情别恋应当也不至于这般快。

　　不管怎样，既然是皇姐的交代，金彻自然要照做的，至于其中深意也懒得多想，只不过为了防止旁人说皇姐闲话，才挑了这个时辰前来。

　　金彻又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收好”便走了，把难题留给了戎英。

　　戎英盯着眼前的包袱，眉头拧成了毛线团，倒不是他觉得自己不配穿这么好的氅衣，可就算他再迟钝，也能察觉出这件事当中的别扭。

　　虽然他有意成全瑞昭和挽风，但要严格来讲，他与瑞昭之间的婚约到底还是没解除的，为了尽早结束三人目前的尴尬境地，就得扑灭一切可能被煽动的火星。他本已想好，在此事尘埃落定前，自己与瑞昭最好连朋友间的交往也能省则省，而像这种私下赠衣的行为简直就是大忌。

　　可既然他都能明白，那么作为在这段关系里最煎熬的一方，瑞昭只会比他更谨慎，又怎么会冒这种落人话柄的风险？

　　于是，戎英将氅衣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几遍，却也没什么头绪，只好把“穿还是不穿”的难题留给明天的自己，睡觉去了。

　　半梦半醒间，戎英只觉得自己好似躺在炉灶旁，被烧得正旺的炭火烤得浑身汗津津的，他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想离它远一些，那灼热却不肯放过他，居然更紧得缠上来，戎英迷迷糊糊中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立时惊醒。

　　天光未亮，戎英一挥手燃起了床头的烛火，借着火光，他看清了手里捏着的那团毛茸——一只已经被做成毛领的雪狐，他眉头一跳，默默将锁喉的手松开，再给它顺了顺毛当做赔礼，然后低头看向那团火——像章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提丰。

　　不知不觉间，提丰已跟在他身边六年了，从当初那个鬼精鬼灵的小滑头长成了如今英姿挺拔的少年。

　　其实一开始，他是不打算把提丰带在身边的，一是刚铸的仙身需要温养，再就是听闻这个年纪的孩童哄不好又打不服，最是难管教，而戎英既没耐心哄又下不去手。

　　好在提丰体恤他第一次养娃没有经验，生活琐事基本都是自己料理，文韬武略也从不落人后，不仅如此，提丰还很听他的话，事事都能让他满意，甚至让迟宁一度觉得自己的位置受到威胁，拼命表现了一段时间。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出类拔萃，已能堪大用的模范少年，实际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粘人精！

　　不知是不是因为如今二人之间骨血相连，提丰对他的亲近更盛从前，几乎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而且这份亲近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淡，竟还变本加厉。只要见他空闲，提丰便会立刻凑上来，撒娇耍宝逗乐挨个招呼，原本只在私下里才会做的亲昵举动也渐渐不再避人。

　　而在不久前，提丰甚至还提出想与他同床的请求，在被拒绝几次之后，竟然还学会了“半夜偷偷爬床，天亮前再溜回自己榻上”这样掩耳盗铃的招数，不过戎英见他如此折腾，也懒得拆穿。

　　而提丰显然尝到甜头，今日又故技重施，还将瑞昭送的氅衣当成被子裹在了身上。

　　看着提丰像小时候一样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戎英心头刚冒出一点的火苗瞬间便熄了，他恍然发觉，自己已很久没有艳羡过那些普通家庭长久的团圆，关于亲情，心里常年入不敷出的那块位置，似乎正在悄无声息间被眼前这个毫无血缘的少年用一声声“哥哥”填满。

　　“哥哥……”

　　一声呢喃将戎英的思绪拉回，他微微起身，想把提丰扒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塞回氅衣里，可掌心却触到一片滚烫。

　　提丰竟是在发热！

　　戎英立刻起身，将烛光点得更亮，果然见提丰脸色泛红，眉心微蹙，看起来很是难受。

　　可是提丰身体一向健壮，至此还从未生过病，戎英正觉得奇怪，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临近鬼界的缘故？

　　他的天降神格自小便让鬼怪趋之若鹜，那么提丰这具用他的仙骨铸成的身体又岂会不招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