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83、妖化（5） 梦回。

　　挽风正失神，面前突然递来一柄匕首，他微微一怔，抬头就见提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仿佛面上这点强挂上去的礼数再多一刻也撑不下去。

　　见此，挽风自然也不能奢求从他那里得到什么解释，只好往另几人望去，下一瞬，神色便沉了下去。

　　方才那一会儿功夫，戎英将天界的事宜与斯礼他们商量了一番，可就在谈到佳叶的安置问题时，意见出现了分歧。

　　夕瑾自然是想继续将她留在这里照看，而其余几人本就与佳叶素不相识，从始至终只见着她失智发狂的模样，还有那刻在戎英咽喉边上血色未干的罪行，所以一致认为，以佳叶现在这样危险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再待在天宫。

　　作为亲身体验过这“危险”且最清楚其中得失的人，戎英内心里却更想站在夕瑾这边，毕竟，佳叶也算是被他一手推到了如今的境地。

　　当初是打着利用的名义救下她的，到眼下这一步便已是物尽其用了，再留着她也不会再有更多的好处，甚至还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凭心而论，戎英觉得自己对她的真心或许比手腕要多。

　　他当然知道，天宫对佳叶来说不一定是个好去处，只是比起她原本要去的地方，这里总是个更好的选择，至少在她还是“佳叶”的时候，会这么觉得。

　　不过，他更知道，如今的态势正是群狼环伺，稍有不慎就会将天界甚至天下置于险境，绝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若不能有十足的把握不出差错，就算再不忍心，也不能为此换个得不偿失的结果。

　　要想将佳叶留下，就要确认引其发作的契机，才能尽力避免今日的事情再发生。

　　戎英仔细回忆了一下，佳叶扑过来时几乎是毫无征兆，就像是饥饿的野兽看到猎物的本能，连下口的位置也和野兽别无二致，若不是他反应及时往旁边侧了侧，恐怕现在已和先前的那些“鱼粮”在忘川河相聚了。

　　由此看来，佳叶应该是已经有了妖兽的部分习性，猎物裸露的咽喉很可能会激起她的杀念。只不过猜是如此猜了，却不能真让斯礼他们伸着脖子去试，所以到底是没法确认的。

　　那要退一步，便是血了。

　　妖兽本就对血腥味分外敏锐，更何况这些整日在血湖里游曳的嗜杀之物，刚刚佳叶那一口虽没咬断他的喉管，但也扎扎实实地抱着他的脖子喝了不少血，而这一点是可以确认的。

　　眼下，斯礼他们正捧着自己割开一个血口的手掌挨着个儿往佳叶鼻尖上凑，然后观察她的反应。

　　匕首轮了一圈，最后转到了挽风的面前。

　　见他迟迟不接，提丰最后的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两指捏着刀尖，朝他晃了晃，皱眉道：“喂，该你了。”

　　挽风盯着那刀，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如纸，然而当他终于抬手要接时，刀却让人先夺了去。

　　“他就不必试了。”

　　银亮的刀光从来人手上一闪而过，挽风还未来得及抬眼，熟悉的黑色身影已逃离了视线。

　　“也对，”提丰应着，眼睛仍看着挽风，嘴角缓缓浮起笑意，低声道：“他的血多金贵。”

　　戎英当然没注意到提丰的小动作，他看似行动如常，实则头脑昏沉，喉间窜火，就连五感都有些迟钝失灵，全凭着浅薄的意识支撑。

　　他甚至连自己最后是怎么回的长阳宫也记不真切，只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可谁知身体消停了，神思却又坠入梦境。

　　梦里一片昏暗，辨不出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背后有风吹来，应是扇窗，可看过去又无星无月。

　　戎英四下摸了摸，发现自己竟是坐在床榻上，不禁心中有些失笑，他果然是太累了。

　　梦里这张床榻是远不及长阳宫的，不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实在不太像样，稍大点动作就会吱呀作响，竹扎的床板也是又硬又凉，还好上面铺了绒毯，又堆了几团软垫，总算是能睡人的。

　　戎英刚要重新歇下，突然觉得喉头一阵灼痛，若不是床不结实，他当下就要打滚怒号了。

　　不至于吧！在梦里也不能放过我？

　　他满心苦涩地抬手摸了一把颈侧，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湿黏感，还没等反应过来，剧烈的咳嗽已冲得他天灵盖直打颤，喉间的灼热随着呼吸一直烧到了心口。

　　戎英半伏在榻上，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于是伸手想去捞一个软垫，却碰到了一个坚硬之物。那东西被这么一拨，掉到了地上，又咕噜咕噜地滚到他的脚边，戎英俯身将它捡起，熟悉的触感立刻贴上掌心。

　　这是一只碗，准确的说，这是一只陶土烧成的碗，只端着它，戎英的口中便漫起土腥气。说来也是奇怪，那股不怎么美好的味道，在被各式名贵茶酒冲调了多年后，竟还如此记忆犹新。

　　这般想着，戎英的嘴角不觉弯起，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就是这间曾被自己嫌弃过无数次的小观，还有这张总是摇摇晃晃的竹榻，给了他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好眠。

　　许是心安，喉间的不适竟也好转了许多，他缓了缓呼吸便要熟练地翻身上榻，可就在将碗放下时，戎英闻到了其中的味道，那不是土腥，而是血腥……

　　这血腥淡得几乎难以分辨，却如一记闷雷在戎英脑中炸开，将阵阵袭来的困意扫得干干净净。他坐直身体，脊背绷成一张弓，目光似被牵引着一样落向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仍是漆黑一片，但戎英却清楚地看见了一团同样漆黑的东西，大概拳头大小，状若无骨，依稀可辨人形，正是那只在他体内养出肉身的小鬼！

　　这小鬼与当年一样，一边咕叽咕叽地叫着一边卖力地往他眼前爬，在地上拖出濡湿的一道痕迹。戎英纵是分得清现实与梦境，也免不得头皮发麻，毕竟现下可没人帮他将这小鬼从眼前清理掉，偏偏这时候身体又不听使唤，非要他定在原地，视线移也不能移。

　　恐怕是盯得太久，眼睛酸涩出了幻影，戎英总觉得那小鬼越靠近身形越是大了些，四肢也变得纤长了起来，再后来，那颗像是脑袋的肉疙瘩上竟慢慢显出五官一样的凹凸。

　　只见那两片还没完全成型的嘴唇艰难地开合着，含糊几声后，戎英终于听清了它一直重复的字眼：“将军……救我……”

　　戎英心下猛地一跳，顿时变了脸色，然后，他仿佛是被人用线扯着一样，僵直着向那小鬼倾下身去。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起伏变化的脸，努力地辨认着，但又好像已打定了主意，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

　　这时，背后吹来的风忽然变得劲冷，其中还夹杂着冰寒的水珠，戎英肩背被打湿了大片，不禁打了个寒颤。是下雨了吗？可在他的记忆里，这日分明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当然，梦境本就光怪陆离，戎英虽觉得奇怪，倒也不会过多纠结，然而，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却已变成另一番景象。

　　昏暗的光线，吊挂在半空的锁链，翻滚的红浪卷挟着细碎的鳞波，混着血腥和腐臭的湿气潮水般打过来，充耳都是桀桀咯咯的叫声。

　　这里是蝠妖洞！他正站在血湖的岸边，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可伸出去的手却再握不住什么。

　　再往前一步便是坑崖，漆黑的小鬼已经不见，一具人形正悬在崖壁上，惨白而透青的皮肤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泞，下半身被鳞片包裹，状如鱼尾，攀在坑岸的手臂只剩一截短小的肉肢，显得苍白无力。

　　而那张不停变幻的脸也初见人样，观其眉眼，竟俨然是佳叶的模样！

　　她仰头死死地盯着岸上的戎英，目眦欲裂，青劲爆起，齿间咬得咯吱作响，仿佛就要扑上来将他生吞活剥，可下一瞬，她的眼角却又流下两行血泪。

　　戎英猛然惊醒，手心尽是冷汗。

　　是了，白日里佳叶看向自己的眼神，总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如今看，不正像是当年那只小鬼，饥渴，欲望，痛苦，哀求，就如落难者在无望中看见了光亮。

　　可为什么要找他？他能给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