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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妖化(4) 梦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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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被强行止了话头,挽风就再没出过声,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不管其余人谈到什么震惊四座的言论,他的脸上都是置若罔闻的平静。可此时,他却如回魂儿了一样倏然惊醒,猛地转头看过去,眼底的寂静荡然无存。
其他人也都看向戎英,面上更多是疑色。
戎英没注意到挽风神色间相比旁人的不寻常,他叹了口气,道:“此事查起来并不简单,这些年,六界表面看似平和,可背地里对天界有怨的也实在不少,天仁国的确算一个,”随即他又话锋一转:“但人家是因着当年的救世之功得罪了荧惑心,这劫难也算是替天下人受的,被天界这么不闻不问地弃置了两万年,要是没有怨言才不正常,若说之前他们动了什么歪心思倒是可能,不过现在……”
他没再往下说,大家也都心领神会,纷纷瞥了眼旁边的挽风。
是啊,天仁国本是个盖棺封土的死地,没落了两万年,如今坟头上竟然冒出了挽风这么一缕青烟,正是翻身出头的时候,怎么会和天界唱对台?何况,他们的太子还在天界手里攥着呢。
再者说,就算云山有那个贼心,也不在乎这个儿子的生死,可他到底还是把挽风送给了天界,在世人眼中,天仁国与天界便已是同船同渡,分割不开了,而妖化背后的势力既包藏祸心,站在了天界的对立面,又怎会准许他一人吃两家饭?
戎英继续道:“而且天仁国现在已经被昭义将军查了个透彻,我们只需向他稍加问询就好,也不必费力再查一遍。”
“所以你要先查鲛珠?”夕瑾看向掌心里的那点红色,闷声问道。
“没错,虽然由凡人妖化而成的妖物性情与鲛人完全不同,但在形态和习性上却是相似,只落泪成珠这一点便能说明。”戎英倾身将鲛珠捻起。这是刚刚佳叶扑在他身上,将獠牙刺入他皮肉时流下来的血泪,也不知是怀着愧疚还是满足。
“所以不管怎样,鬼界那尊佛跟这事绝对脱不了干系,我虽然对他不怎么了解,不过他既打着‘生意人’的名头,想必嘴巴也没那么难撬,此番我便去拜访拜访,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收获。”说话间,戎英的目光始终盯在指间。
迄今为止,不知有多少鲛珠从他手里流过,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它凝成。明明是泪,落下时却已冷得刺骨,就算是火一样的颜色也带着冰的温度,好似时刻昭示着它来自忘川那个阴寒鬼域。
只是这般想,戎英便已觉得指尖发麻,那如影随形的骨骼碰撞声一瞬间便破开了他设下的层层尘封,重新回荡在耳边,连带着心口也开始震颤。若放在从前,他应该已经溜进那片紫竹林,缩成一团抖得不成样子。
或许是因为有人撑着,或许是怕丢了面子,或许是因为人一旦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就会平白生出很多力量和勇气,又或许在某天之后,他就没那么怕了。
此刻他非但稳着身形,还能将难以自抑的颤声隐藏在沙哑中,等抬眼时,连眸中的那点勉强也都一扫而光,甚至还添了几分笑意。
可这笑落在挽风眼里,却凝成了霜,模糊了一场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春寒时节,天边鱼肚微白,热气蒸腾的早点摊零星支在路边,他提着几样糕饼,望着远处那间破烂的神观,心里想着回去做什么粥。
许是因为心有余悸,这梦总是没有好结局。
有时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发现上面的人浑身冰凉,已无生机;有时是那碗符水没有效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戎英痛苦挣扎,最后被体内的小鬼夺了躯壳;有时他就飞奔在那条回城的路上,明明神观的门近在眼前,却总也到不了……
他反反复复地站在梦的起点,到最后,他已经知道自己又做了那个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等第二日的晨光将眼前的一切驱散。可他没法等,一见着那场景,他就如坠冰窟,下意识便奔了出去,好像迟一点就会有人多受一分苦。
每当夜半惊醒,他总会慌里慌张地在檀木箱子里翻出前日收到的传书,借着月光默念上七八遍才觉得自己回来了。之后他免不得又要懊恼,懊恼虚实混沌之下的仓皇,更懊恼自己这么多年竟走不脱一场梦境。
然而,等真的没再入梦的那几日,他却更加不安。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怀念着那一天。那个漫散着烟火气的清晨,那段怀揣着期盼的归途,甚至那些醒着时不敢忆起的痛苦,那天的一切都令他着迷,让他甘愿受困其中。
在他至此的生命里,清醒的时候不多,能感受到活着的时候更少,欢愉、恐惧、庆幸、患得患失……这些不该有的情绪早就被熟练地隐藏在皮囊之下,再慢慢抽离出去,他渐渐变成一团让人无从琢磨的雾,连自己也总是看不清,唯一刻在骨血的,便是忍耐。
可就在那一天,在那场梦里,久违的情感山呼海啸般涌入了他空洞的心。
他清晰地记得听戎英半开玩笑地说起自己与鬼之间的孽缘时是什么心情,如戎英所说,那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就像曾经的蝠妖之于他一样,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触之即伤的软肋、不能示人的命门。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袒露伤口意味着什么,在那之前,他也从未有幸成为任何人安心停靠的港岸。那是他第一次觉得离一个人那么近,近得能窥见灵魂的深处,纵然如今那人已然变得陌生而遥远,他仍坚信那一刻的真实,并万分珍惜。
他怀念着那一刻,贪恋着那一点稍稍触及的温度,一次又一次在梦里追寻,以至于那贪恋从梦境延伸到现实。他几近疯狂地想要抓住它,好像那是自己与这尘世温情仅存的丝连,上面吊着蠢蠢欲动的一颗凡心。
然而,眼前少年的笑如弯刀,将这根原就不甚牢固的线轻易割断了。
戎英从始至终面不改色,说起鬼,说起接下来的鬼界之行,都是从容,他好像已然忘了那夜的凶险,忘了种扎在心中的恐惧,挽风甚至不能把他和记忆里的人重合在一起。
果然只是一场梦罢了,不该拥有的东西却拥有了,不管是不是睡着,那都是梦。
本以为会沉淀到生命尽头的场景,现在再想起,已只剩那张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