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79、妖化（1） 佳叶。

　　听到这个名字，那女子扭动的身体忽的一顿，艰难地扭过头来，露出灰白的一张脸。在对上挽风视线的一霎那，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立刻偏头躲闪，继而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卫苍不得不加大手劲才将她按住，夕瑾见着，连忙拍他手腕，道：“你轻点儿，别伤了她。”然后又俯身轻声安抚。

　　佳叶的反应却似乎让戎英想起了什么，他皱起眉，神色沉了几分，点头道：“不错，当年夕瑾将她从下界接回来，就一直秘密安排在此处照顾，今日之前，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今日？挽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他脑中拧结的神经突然一跳，又不动声色地将话咽了下去，换成淡漠的一句：“如此隐秘，为何找我？”

　　戎英完全没想到他问的会是这个，瞬间一怔，默然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开口道：“挽风神君当年也算是同行的局内人，我以为你会对此事有些记挂，所以不打算隐瞒，仅此而已。”

　　他本没说什么话，此时却突然觉得咽喉处被箍得难受，内里更是火辣辣的疼，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血腥味。他顿了顿，将头偏向一旁，又道：“当然，如果你不想蹚这浑水，我也不会勉强，请便。”

　　撂了这句话，戎英就真不打算管他了，谁料，一向稳重知趣的挽风到了这个年纪竟然叛逆起来，不知从何处染了几分牛脾气，按着头喝水不行，等人要把水槽收走了，他反倒是跟上来了。

　　挽风进了亭子，走到竹榻前。

　　时隔多年，当初嫁衣都撑不起来的小女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可挣扎蜷缩起来却仍是小小的一团。

　　纤细单薄的身板，全然没有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体态，原本圆润的脸也瘦削得不像样子，那两盏可爱的酒窝更是无迹可寻，一双大眼睛在有些凹陷的眼眶里惊恐地转动着。

　　她身体紧绷，抿成一条线的双唇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似乎在紧咬的牙关里扼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时从中泻出低低的一声，像是少女的呜咽，又像是困兽的低吼。

　　或许，那东西已经逃出来了。

　　挽风盯着她唇缝间残留的血迹，神色凛然，随即视线一转，在戎英的脖颈处蜻蜓点水般掠过，最后落到夕瑾身上，语气微冷道：“她为何变成这样？”

　　既然佳叶这段时日一直是由夕瑾照顾，问他自然理所应当，然而对方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将竹榻上被弄乱的软垫铺平，显然是不想答话。

　　戎英在心中暗骂，这小子平时话多得堵也堵不住，现在轮到他说的时候倒是装聋作哑了！

　　他无奈一叹，刚要咬牙再糟蹋糟蹋自己这副差不多快要废了的嗓子，就见一旁的当白往前走了几步，温声道：“我来向挽风神君解释吧，若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各位兄长再指正便好。”

　　戎英当然求之不得，立刻投去欣慰的目光，点了点头。

　　得了允准，当白这才缓缓开口：“依大哥所言，佳叶姑娘是二位从瑞国青木镇一处名为秀坊的府宅中救出来的，因其吞服了貌似鲛珠的丹丸，所以大哥托常与鬼界交涉的三哥照看并暗中调查，却不巧逢此大乱，调查之事只好搁置。”

　　当白的目光落到竹榻上，继续道：“在此期间，佳叶姑娘休憩安养，从未有异样，可从去年入冬后，佳叶姑娘便总觉得身体发冷，起初以为是风寒之症，喂下汤药却不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水米不进，形容日渐消瘦，精神也有些恍惚，连话都说不完整，后来更是性情大变，暴躁易怒，整日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人。”

　　“三哥不放心，只能等她睡去后偷偷看望，就在半月前，偶然在她房间的盆栽里捡到了几枚带血的鳞状甲片。”当白说罢，低头对佳叶道了声“失礼”，随即俯身撩起她裙摆的一角。

　　挽风顿时愣住了。

　　少女纤细的小腿上，爬满了蛛网般的纹路，有几处皮肉开裂，从那些微微外翻的破口中挤出一个个扁平、光洁的黑色甲片！

　　它们排布整齐、相互贴合，紧紧地扒着皮肤，就像攀附在石壁上的青苔，似乎还散发着些许阴湿的腥气……

　　其中有几块明显的缺损，应是被佳叶硬生生拔掉的，可惜这份剜肉之痛却是徒劳，立刻又有更坚硬的甲片如春笋般从嫩肉中冒了出来。

　　被甲片覆盖的肌肤泛着乌青的寒光，边缘又延伸出更多裂纹，数不清的细小甲片正急不可耐地从中露出头来，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照此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她的每一寸肌肤都会被这层光滑冰凉的甲衣吞噬殆尽。

　　挽风越看神色越凝重，强烈的不安漫上心头，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传来的温度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更像是属于那些怕冷又怕火、只能靠滚烫的鲜血才能活动四肢的凶狠之物，比如……

　　正当思绪往深处探的时候，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摸够了吗？”

　　戎英虽然刚刚被挽风那副冷漠的态度气到，说出了“不勉强”、“请便”这样的话，但其实在看到佳叶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想到的、唯一能与之商量的人就是挽风。

　　现在见他选择留下，戎英自然是开心的，只等着他听完这通长篇大论再观察一二之后，多少能给出些有用的东西，可等了半天，却只看着他在人家姑娘的小腿上摸个没完，脑子里更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眼见着守在床头边上的夕瑾对着挽风逐渐呲牙咧嘴，仿佛下一瞬就要忍无可忍地冲上去把那只“咸猪手”剁了喂狗，戎英才不得不出言提醒。

　　可这声好心的提醒裹上一层干涩的沙哑，落在挽风耳中却多了几分寒意，如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他沉溺的思潮，他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只见他平静的眼中闪过一阵愕然，指尖冰冷的触感顿时变成针刺般的火灼，他吃痛一样地缩回手，僵着身子退了半步，而后无比诚恳地对着佳叶赔了好几礼。

　　佳叶见他叽叽咕咕地一边说一边拜，挣扎得更厉害了，看样子是没原谅他。

　　不过挽风这副稍显狼狈的样子却让戎英想起了两人在昌庆观仓库里，被货箱砸得劈头盖脸的那天，他不由得嘴角一扬，勾起一丝笑意。

　　接着，他低声咳了一声，将不合时宜的笑收起来，道：“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有想法吗？”

　　挽风似是还没缓过来，看过来的视线有些飘忽，久久不能聚在他脸上，半晌才道：“这不是病，是妖化。”

　　“妖化？！”半蹲着的夕瑾从地上猛地弹起，盯着挽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她是妖？”他嗤笑一声，怒道：“开什么玩笑！这么长时间，她是人是妖，我难道还看不出来？！”

　　第一次见到佳叶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她比想象中还要瘦小，怯生生地坐在椅子上，浑身发着抖，脚尖堪堪挨着地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心。但她的脊背却是笔直的，青涩的脸微微扬起，略有些呆滞的目光执拗地看着未知的前方。

　　与那些被利益驱赶着围转在他身边的人不同，佳叶单纯得像刚离巢的雏鸟，她喜欢阳光，喜欢最普通的花，随手编成的草蝴蝶就能让她欢欣雀跃，也不在意穿粗布还是羽衣。

　　世间的肮脏和阴暗过早地摆在了她的面前，她却像从淤泥里开出来的花，维持着生命最初的模样。夕瑾实在不明白，这样一副干净的灵魂，怎么会与浊气所生的妖扯上关系？

　　卫苍也点了点头，道：“是啊，她若是妖，根本无法在天宫待这么久。”

　　挽风看了他们一眼，神色不变，淡声道：“她之前的确是凡人，只是妖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