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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黍离(5)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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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庆宫前等着一人,一身紧束黑衣,抱臂而立,极不耐烦的姿态。
远远见着那道身影,挽风便顿了脚步,再细看两眼又神态如初。
“看来挽风神君已经习惯让人等了。”那人似是背后也有双眼睛,未转身时话已出口。
挽风走上前,淡声道:“有劳提丰神君。”
“呵,实在难得,”少年扬了扬嘴角,道:“还以为神君忙着在新位上盘节扎根,必是记不得我这小卒。”
从蝠妖洞回来后,挽风便再没见过提丰,只听闻他身子尚未养好就随覆野军下了界,此间一直跟在戎英左右,虽无军衔,但因受宠信,在军中也算是人尽皆知的人物,人称“小将军”。
先不说他如今有些名气,就算他仍像当年那个一身仆衣、跪在木台上的书童般不起眼,挽风也不会忘记。
然而,除了那头微卷的黑发和衣领间半隐半现的红珠,眼前之人竟没有往日半分影子,若不是这六年来有人时时发来流水账般的传书,事无巨细地讲了下界的见闻,挽风此时应是认不出他的。
按照那个人的说法,许是这副仙身是用他的仙骨铸的,提丰长得越来越像他,不止面貌、身形,习性和举手投足也逐渐相仿,就连迟宁和牧阳有时都会认错。
此术虽少有人用,却从未听闻会出现这种情况,何况在兰茵身上也并未显现出什么异常,所以,挽风只当戎英是在诓他取乐,直到方才远见着提丰,才觉得此言不虚。
就是离近细看,眼前少年的眉眼与那人也是相似,只是多了几分玲珑,少了明媚飞扬,举止间展露出的随性和潇洒有形无韵,显得有些刻意。不过说到底都是神意上的区别,若是有心模仿,不是极相熟的人恐怕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
挽风能认出,除了事先知晓,更多还是提丰根本没打算给他出这个难题,一开口还是那副熟悉的腔调,字字句句都透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反感。
这一点,从与提丰初见时他便感觉到了,虽然挽风没想捏着为其赎身的那点恩义要求什么,但被一个初识人心的稚子无缘无故地讨厌总是让人有些介怀。
不过他也明白,自己生性孤僻无趣,从来就不惹人喜欢,如今更是习惯以恶视人,这几年攒下的些许声望多是出于敬畏而非真心。提丰本就不喜他,这一向又见多了他与戎英之间有去无回的传书,定觉得他疏狂无礼,再见面时自然更加不善。
既是早料到的事,便没什么好惊奇,挽风也并不想为自己申辩,只是这番满是嫌恶的话从似曾相识的人口中说出,他竟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想必瑞昭公主此时已在天青堂了吧。”提丰见他神色有异,嗤然一笑:“说起来,这位对神君真可谓是痴心不二,为守此情竟不惜兵行险招,实在难得,如今神君有佳人相候,也难怪神思不属。不过戎英将军既有心成全,必不会耽误神君太长时间的,请吧。”
二人一前一后从这比藏宝阁还要珠光宝气的宫室间穿行而过,七拐八拐地到了一片花圃前。
天气尚未和暖,已有半园春色,碧嫩的草尖儿拂着卷缩在萼上的花苞,像在哄睡,又像在唤它醒来。
这些花并不名贵,在凡界都随处可见,可在这里却奇怪了,因为众所周知,昌庆宫里没有随处可见的东西。何况,夕瑾从没有赏花的爱好,按他的品味,这一园子的生机应还不及一面镂花屏风赏心悦目。
这样想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花是为了别人种的。至于什么人会喜欢花,又能让夕瑾下此心力,就不好多探究了。
挽风不知戎英为何会选在此处碰面,但也只好跟着提丰向花圃深处走去。
再过一座石桥便能看见一处竹亭,朴质无华,三面挂着麻编的长帘,亭内设有一张竹榻,榻上躺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是个女子,而且,是凡人。
在她旁边围着四个男人,其中块头最大的那个正钳着她的双手按在头顶的软枕上,另几个则掀弄着她的衣衫,不时上手摸两把。
这一幕实在引人遐想,若不是他们脸上过于严肃的神情,挽风还以为自己下桥的这一步直接踏下了凡尘,落到了哪处风月之地,撞破了一众风□□客的好事。
一人似是感受到什么,抬头看过来,神色间的沉郁和焦灼缓缓褪去,坠着疲态的眼角漾起笑意,一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你来了。好久不见。”
多么自然的一声招呼,自然得好像两人是心意相通的至交好友,久别重逢也无需多加寒暄。
对于戎英这套装模作样的本事,挽风是极佩服的,只要他想,与初次见面的人也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脸毫无破绽的真诚,何况对自己这个不用勾搭就贴上去的“便宜膏药”。
然而,挽风此刻没功夫计较这些,他注意到戎英身上多了件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一条黑色的布带,环着他的脖颈绕了几圈,看上去十分突兀。许是刚刚俯身久了,领口处的部分略微垂落松散,露出被遮掩的一截肌肤。
只见在喉结稍侧不到半寸的地方,并排钉着两枚刺目的血窟窿,伤口细小,但似乎很深,隐约可见的血痕一直向下延伸,如刚刚滴流的两行蜡泪,还带着将凝未凝的温度。
是新伤,只是血腥气被花草香冲淡了,他没有察觉。
挽风眯了眯眼睛,还待细看,那布带便被拢了上去。他收回视线,让心底乍起的波澜平复下来,走到亭前,对着几人一一施礼。
卫苍制着那女子顾不上礼数,夕瑾更是看也不想看他,干脆将头扭向一边,斯礼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有站在最后的当白恭恭敬敬地回了声:“挽风神君。”
挽风敛着眸子,语气淡淡:“不知急召下官来此,所为何事?”
戎英嘴角一僵,刚扬起的手顿在半空。
当年就是怕这个场面,他才选择不告而别,就连交接也没露面。
荧惑心手里的屠刀虽解了他心里的疙瘩,却也同时在他二人之间劈出了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壑。
自诩要守护众生的他,该怎么面对一件有血有肉的“杀器”?
之前的误会无从解释,之后的利用不可避免,戎英既没办法说出感同身受的安慰,又给不出什么让他心安的保证。
纵然他能当做一切如旧,挽风也未必肯放过自己。
挽风就像一只有使命的蜗牛,原本缩在壳里,对外面的世界毫不关心,就等着那天一到便义无反顾地骨碌过去堵枪口。
然而,有人敲着他的壳千呼万唤,让他以为自己也可以做一只简单快乐的蜗牛,可当他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等在面前的依然只有黑洞洞的枪口。
于是,他又缩了回去,顺便把洞口也封了。
若说之前挽风心底是一片无波无澜的平湖,从那刻起,这湖就应该是冰冻三尺,别说石子,就是榔头砸进去也留不下一个坑。
戎英不愿他变回当初那个冰冷的少年,可能做的除了尽力护他在天界的周全,也只是送去些同样冰冷的俗物。要说唯一带点温度的,便只有那些传书,不过两界相距遥遥万里,等到他耳边时恐怕也已凉透。
这“无事发生”的几年,戎英其实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辛苦,敌暗我明,所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重压之下,就算是久经沙场的覆野军也会草木皆兵,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众人弓弦般的神经崩断。
作为统帅,戎英的脑中何止绷着一根弦,经常忙得焦头烂额、废寝忘食。饶是如此,他依旧会每日抽出些时间,望着天宫的方向说上两句,对着那片冰湖不厌其烦地投出一颗颗石子。
他原以为,这些石子就算激不起涟漪,但至少能留下些痕迹,等回来时,对面活生生的人总不会比下界的夜空还冷漠,可他似乎错了。
眼前的人看起来比当年迎仙台下的少年还要冷,不同于那时全无他念的淡然,戎英从此刻的挽风身上感受到了显而易见的疏离和抵触。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着苍茫夜空尚且能说的那些嬉皮笑脸的话,现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仿佛统统都被这份尖锐的冰冷冻成了寒石,梗在喉头,憋得生疼。
戎英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回到身旁的提丰立刻抬手抚上他的脊背:“哥哥,你还好吗?”其余几人也都担忧地看过去。
“无妨。”戎英拭了拭嘴角,看向提丰,哑声道:“没被人发现吧?”
提丰道:“哥哥放心。”
戎英点点头,又伸手将他领口的红珠往里塞了塞,才看向亭外。挽风也正看着他,眉心似乎没有方才那样平整,但他已经没心思体味其中有几分情绪了。
“天青堂事务繁多,本不想搅扰你,不过事关重大,又不便声张,只能让你来此暗中相见。”戎英说完看了旁边的夕瑾一眼,夕瑾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摊开手心,展露出其中鲜红的珠子。
鲛人血泪!
挽风神情一变,目光倏地转向竹榻上的女子,道:“她是……佳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