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黍离（3） 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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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伟的殿宇像是被刀斧劈成的，每一条线都是笔直，每一处转折都是棱角。
在这最刚直的外壳下，是最无畏的少年。
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间，灰白的身影执笔端坐，俊朗的五官未被经年的洪流打磨平整，而是更加棱角分明。浅淡的眸子低敛着，看不出半分情绪。
四下安静，翻书的声音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片刻后，他停下笔，目光落向一旁的长桌。
那里很久没有人坐了，无人吟诗作赋，无人煮酒论战，也再没有烦躁的算珠声。几乎一夕之间，他的周围又是空空荡荡。
空空荡荡……
怎么会空空荡荡？
各式物件仍旧不间断地塞到他面前，每一样都不是他的品级应有的规格，就连久不理事的元汐娘娘也不时差人送来亲手做的点心吃食。
这些羡煞旁人的珍奇快要填满他的房间，为什么还会觉得空空荡荡？
原本以为不会有的感觉再度席卷而来，挽风似乎又回到了那间小小的神观。
他本无需看顾或是陪伴，曾经极度渴望过的，正是他现在最不想要的。可人就是贪婪，总把施舍当作应得，等别人收回手去，只剩他还在这场镜花水月的温情中独自深陷，徒生怨念。
其实他也不知自己在怨些什么。
怨被人当成杀器吗？可这难道不是一开始便料想到的结局？明明是他将把柄塞到别人手里，又如何能怪别人把自己利用殆尽……
怨一片真心被视若敝履？可早知云泥殊路，终究是他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孕生出自以为是的泡影，又如何怪现实锋利……
至于这些年让他受尽折磨的一切，于天界两万年来的所谋而言，也不过是一块投石，本就无心欺瞒，自然不必解释。
况且，早有人与他说过，“这世间之物各有命数，那些命如草芥的卒，总是被最先牺牲掉，根本不会有人为他们可惜”，是他自己忘了。
事到如今，没有把他锁在兵器库里，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岂非仁至义尽，还有什么不满？
可他宁可被一早锁在兵器库里，也不愿承受这些。
为何拿虚情假意浇灌，放任他长出一颗心，把它填满，最后再毫不留情地洞穿？
杀器，何须如此淬炼？
待他将心默默放冷，又为何日日传音，嘘寒问暖？就像把骨头丢向还不忠心的狗。
挽风舒了口气，俯身拖出脚边的檀木箱子，从满满一箱“骨头”里捡出最新鲜的一根。
天青堂厚重少窗，四季都是阴冷，在这春寒时节，他却觉得一股闷热从指尖窜起。
今日，是戎英回来的日子。
不觉已过了几个年头，本以为不会有交集的神官仙使，如今都认了个齐全，而曾经总是站在身边的那个人，却记不清了。
高墙上翻飞的衣袂，阳光里毫无防备的慵倦，火光中一夫当关的孤勇……统统化成葬神台上模糊的背影。
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样子，每一个都陌生，原来，在他面前，戎英从未摘下面具。
刚拿他当矛当剑，冷漠如斯，转头又能说亲道热，俨然一副关切模样。
何其荣幸，竟值得天之骄子如此费心。
梦醒了，他仍甘心做这冰冷杀器，却再没有道理任其戏弄，更不该再被与其有关的任何消息牵动。
可是，在他漆黑阴冷的生命里，萤萤之光都难得一见，当一团火向他迎面扑来，又叫他如何抵挡……
“来接我，有惊喜！”
日近中天，天青堂的神官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已早早等在了玄天门，挽风盯着手边的符纸又呆坐半晌，终于合了书，站起身来。
两名低阶神官因事耽搁，正从此处抄近路赶过去。
一人气喘吁吁道：“终于回来了，这都……第六年了吧？那荧惑心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该不会是闹了场乌龙吧？”
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答：“帝君亲下的神旨，覆野军全部被遣下了界，这个阵仗两千年来都未曾有过，依戎英殿下的性子，就算最后真的无事发生，现下也必然要准备万全。”
“也对，下界每处都要设防，这么一遭走下来可不得这么久。不过也亏得走了这一遭，才得遇佳人，这还是戎英殿下第一次带姑娘回天宫吧？”
“如果不算兰茵元君的话，确实是。”
“这就是了，听说这位不论家世、样貌还是性情都是极好的，虽未登仙却也修为不俗，与殿下可谓天作之合，”年轻神官憨笑道：“我看天宫马上就要办喜事了。”
“你这话倒是说着了，他二人还真就是天定的姻缘，不过此事也没那么简单，要做殿下的王妃必须是……挽风神君？”他正要说明天育神择偶有多么严苛，一扭头便见着挽风站在殿门前，手撑着两片门板，半推不推地僵在那里。
两人连忙施了一礼，看他要出门，便道：“您也是要去迎戎英殿下的吧，我们也正往那边去，不如……”
“不是，”挽风尚未收拾好神情，连声音也有些破碎，他缓缓收回探出半步的脚，“……太吵，我来关门。”
等殿门重重合上，年轻神官才压着嗓子道：“奇怪，那门不一直都是关着的吗？”
时至今日挽风才发现，春日的阳光竟已这么耀眼，只一会儿，双目就被刺得酸胀，兴许他确实更适合待在这种四季阴冷的地方，那些热烈的光和火只会将他灼伤。
天青堂与玄天门相去甚远，再隔上一道厚重的门板，却也挡不住无干的热闹。挽风半撑着身子，一手抵在额角，只觉被吵得头痛欲裂。
一页书摊开半日，眼前的文字似是长出手脚，随着他太阳穴的搏动在纸上蹦来跳去，其中一个束着高高的发辫，手边挽着美丽的姑娘。
越来越吵，挽风还以为是自己头脑昏沉中将这些线条小人当成了活的，直到殿门外有人大喊他的名字。
“云挽风！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云挽风！你听到没有？躲在屋子里算什么男人！你再不出来就别怪我……”
“好了阿彻，莫要喧闹，我们就在这里等。”一道女声如天降甘霖，瞬间扑灭了升腾的火气。
“知道了，阿姐。”
挽风怎么也没想到，这场避之不及的热闹被一路送到了自家门前，更没想到，那位被随军带回天宫的佳人竟是故人。
她还是人群里最出挑的那个，就算在一众霞衣云裳的仙姑中也是一样。曲眉丰颊，神清骨秀，发间簪着几点珠翠，一袭水蓝长裙没有多余装饰，只在领口处绣了朵将开未开的玉兰。
不同于那些直白的诱惑，她的美让人如沐春风。
光看装束，实在很难相信她和旁边金光闪闪的少年是亲姐弟，可内里散发出的气势却是这身素装遮掩不住的。
作为瑞国的长公主，她的尊贵和骄傲与生俱来，而降世时彩蝶环绕的奇景更被视为祥兆，得赐瑞昭二字，以国为名，不论皇室还是百姓待她都如珍如宝。
养尊处优的生活并没有让她变得娇纵，反而出落得娴静端庄、仪态万千，引得王公贵族争相求娶。可就在及笈当日，瑞昭入寺祈福，那解签之人却说她“不似凡相，天命在天”。
这事很快传得人尽皆知，不管是真是假，总还没有人敢和天宫抢人，瑞国国君自然也乐得把姐弟二人送去流芳堂修行，以待仙缘。
之后不久又有传言，说帝君岂吾对这位瑞国贵女也很看好，有意让她与长子戎英结下婚约，只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就将她迎入天宫。
挽风晚他们几年入门，却也少不得见人围着瑞昭姐弟二人奉承巴结，但当时的他一心修行，对这些闲谈轶事根本无动于衷，倒是瑞昭对此似乎很是介意，不时要与他说此事当不得真。
结果，她还是来了天宫，起先当不得真的事如今也要成了真。
看到挽风的瞬间，瑞昭的眼底漾起波光，刻在骨子里的礼数令她抑住久别重逢的欣喜，端方地朝他施了一礼，道：“挽风神君。”
一旁的金彻满脸不善地扫了挽风一眼，也不情不愿地跟着拜了。
挽风收回思绪，回礼道：“瑞昭公主。”又看向满院子的人，“这是……”
金彻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神情就来气：“喂！你不知道今日我们回来吗？为什么不去玄天门？”
“阿彻。”瑞昭一出声，金彻立刻收了气焰退到她身侧，从一只炸毛的狮子变成刚长牙的奶狗。
金彻尚在襁褓时便失了母后，父王国事繁忙，可以说，他对亲情的感受几乎都来自于这位皇姐。所以他自小对瑞昭就十分依赖，对她的话更是言听计从，就算已是可当一面的神官，这一点依然没有变。
瑞昭看向挽风，语气款款：“挽风神君作为掌罚官，公务繁忙，瑞昭未曾知会，贸然前来，万望见谅。”说罢又施一礼。
“阿姐，你这是做什么？”金彻实在见不得皇姐屈尊的模样，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在流芳堂时，他还要称你一声师姐，你来天宫他不来迎，是他该向你赔罪才对！”
此言一出，周遭原本细小的议论声徒然拔高，浪潮般推向殿门前唯一与人群相对而立的身影。
“我说呢，瑞国和天仁国可是死对头，两国的皇子怎么会有交情，原来是师出同门啊。”
“瑞昭公主果真如传闻中一样温良贤淑，都要做王妃了，还不忘往日情分。”
“这挽风神君也真是，师姐初登天界，就算再忙也该去迎候才对，倒叫师姐先来看望他！”
“多年前的同门情谊他哪还顾念，就连戎英殿下的恩情他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亏得殿下方才还到处找他。”
……
金彻被低声喝了一句，又缩了回去，瑞昭依旧仪静体闲，但拢在袖中的手不禁捏紧了。
挽风神色如常，似乎对此已是司空见惯，淡声道：“瑞昭公主言重了，不知来此所为何事？”
“不为何事，此处正是我该来的地方，”瑞昭翻手化出一枚玉牌，将其高高举起，郑重道：“即日起，瑞昭便是天青堂挽风神君的随侍女官。”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黍离（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