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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引蛇出洞(4) 哥哥,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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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英登时一惊:“小丰?”
若是在从前,他对这个称呼根本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兄弟虽不少,但唤他哥哥的次数却委实不多。那段日子他几乎都扎根在战场上,错过了他们软糯糯地叫哥哥的年纪,等闲下来有时间去逗弄的时候,奶乎乎的小娃娃已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对他的称呼也从‘哥哥’无比自然地变成了‘大哥’。
而近些时日,提丰围着他一口一个哥哥,戎英心里虽觉得被占了便宜,却也由他去了,就这么每日被叫上个百八十回,慢慢地才习惯了。
也是因此,他对这声哥哥尤为熟悉,尽管听起来闷闷的不甚清晰,几声之后也足以分辨,何况又是从秀坊抬出来的箱子,便更加可以确定。
戎英二话不说便将那箱子挖了出来,一掀盖子果然便看到在里面窝成一团的提丰,那张原本嫩白的脸已憋得有些发紫,呼吸短促,看上去十分虚弱。
提丰一见到戎英,立时便撑着身子扑到他怀里,眼泪像断线珠子一般坠了下来。
接下来一整夜的时间,基本上都是这么过的。
提丰死死扒在戎英肩头上,怎么拽也拽不下来,戎英看他那可怜的样子,也实在不忍心板着脸与他讲道理,只好任他在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拱了一夜。
是以,第二日,戎英看起来竟比一夜没睡的挽风还要疲惫许多。
在他打了不知道第几个哈欠的时候,挽风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戎英扭头看了看院子中活蹦乱跳的红衣少年,长长叹了口气,道:“前日夜里,他也在堂上,不知道哪根柱子后面躲着呢。”
挽风一怔:“……那些话……”
“听得清清楚楚。”
挽风敛了眸子,低声道:“难怪。”
戎英又叹道:“知道了那许多恩怨,他自然是不肯再待下去,没处可去,又怕我们不同意带他走,索性就躲在箱子里。”
“他竟然在那里坚持了整整一天。”
“他原本还想待得更久呢,”戎英看向窗外,笑道:“说起来,这小子还真是个机灵鬼,怕我们太早发现会把他再送回秀坊,就在那箱子口塞了个东西,留了条缝呼吸,本想着等到了地方再出来,却不想此次搬动时将箱子盖死了,这才藏不住了。”
挽风盯了那张侧脸半晌,道:“将军如何打算?”
“还能如何?带回天界呗。”戎英一脸的云淡风轻,挽风面色却变了。
私带凡人入仙籍是天界大忌,此举不仅改了一人命格,还坏了飞升的规程。若开了此先例,以后人人效仿,随便找个门路便可成仙,谁还会辛辛苦苦修习去攀通天梯,天界恐怕将再无可用之人。
挽风刚要劝戎英顾念天规,却想到这位便是整个天界最不守规矩的,这段时日,他也实实在在地见识了这一点。想当初天选神自己能保得一命,也多半仰仗他的一时兴起,既然连那种境况都能随性而为,眼下这桩事定是不会多思多虑了。
何况,细究起来,戎英之所以会被这许多麻烦缠上,全因他当初一时心软将提丰救下,如此想来,又怎好开口教他如何如何?
戎英见他欲言又止,像极了迟宁要说教时的样子,皱眉道:“有话就说。”
挽风沉声道:“小丰……是天仁国人士,没有仙根,恐怕不能……”
闻言,戎英眉头舒展,笑道:“这你不必担心,我也不是第一次捡人回去,自有办法。”
竟然还不是第一次……挽风一时也不知自己是该放心还是该更担心。
“将军是先将他留在观中,还是让他随三殿下的人去天界?”
“不,他跟我们一起。”
“这……此行危险重重,尚不知会遇上何种变数,将军带着他,实在不妥。”挽风觉得自己每次要开始担心的时候,下一瞬就会发现刚刚自己担心得太早了。
“我也知道不妥,”戎英扶额,“可我昨夜已经……答应他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只记得提丰在他耳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还一边说自己没爹亲没娘疼,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上,是没人要的野娃娃,不知道哪天就饿死在街边上,让人扒了一身衣裳随便扔到山沟沟里,被野兽啃完再被乌鸦啄……
听他惨兮兮地说完自己的悲惨人生,戎英是头也昏脑也涨,又得一遍遍地哄,到后来,就直接说什么应什么,一不小心,就把这事也一并应下了。
“哎呀,算了,就让他和我一起坐轿子,有什么危险我也能挡住。”戎英实在不想再回忆了。
挽风又一次愣住:“将军……要乘轿?”
戎英抬眼看他,一脸理所应当:“有轿子坐,为什么要骑马?”
挽风往前一步,还待说什么,这时,门外传来少年欢快的声音:“哥哥,嫁衣我给你拿来啦!”就见提丰捧着叠得四四方方的喜服走进来。
戎英接过衣服,闻了闻,点头道:“做的不错。”
提丰嘻嘻笑着,又从怀里摸出一盒胭脂递给他,道:“这是佳叶姐姐用的胭脂,可香了。”
一旁的挽风神色愈加凝重,道:“将军准备这些做什么?”
“自然是诱敌了,妖兽嗅觉灵敏,不如此怕是会露馅。”戎英拿着胭脂在嫁衣上左涂右摸,整个屋子都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味。
他涂了半晌,抬头看到挽风一脸忧思,以为他还不懂,道:“不是你先察觉这胭脂有异的吗?怎的又想不明白了?”
挽风敛了神色,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道:“属下明白,不过将军身份尊贵,不容有失,实在不宜以身犯险,还是让……”
“没有人比我更合适,”戎英打断他的话,“其一,我在轿中能控制自身的灵力运转,伪装成凡界仙门中人,还能掩盖小丰的气息,其二,进了妖兽老巢,我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不需旁人为我分心,若里面出了状况,我也能全身而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世间能叫得上名号的妖兽,大多都与我打过照面,今日要收拾的,说不定也是个旧相识。若我走在外面,不就摆明了这是个圈套,谁还敢来钻?所以,唯有我隐于暗处,此计才行得通。”戎英一番话讲得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些得意。
也不知挽风听进去了多少,反正是没再说话了,就定定地立在一旁。
提丰摆弄着嫁衣上的珠子,问道:“哥哥,这衣服是你要穿吗?”
要说提丰这孩子的心也是真大,听了半天妖兽,竟然关心的是这个问题。戎英有些无奈了,点了点头,道:“是啊。”
“哥哥,这是女子的嫁衣诶!”提丰眨着眼睛,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戎英心道:“不用你提醒我!”
他看着手里红艳艳的嫁衣,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动摇了。
穿上这东西,还怎么一展雄风啊!
提丰伸手戳了戳他拧作一团的眉头,道:“哥哥,你不想嫁人吗?”
戎英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心里默念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才压住想扇他一巴掌的手。他咳了两声,道:“我还从未穿过红衣。”
“为什么呀?”
“天界之人一律不能穿,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戎英顿了顿,继续道:“这规矩也不是一直都有,两千年前,上任帝君为平叛乱耗尽灵力,归入虚空,从此天界才开始禁穿红色以表追思,直到今日也没解除。”
“是这样啊……”提丰低头念道。
正念着,戎英突然一把将他拉到身前,神情肃然道:“小丰,你既要随我去天界,这个规矩就必须要守,以后就算你再喜欢红衣,也不能穿,可记住了?”
提丰似乎被他那样子吓到了,呆了半晌才应道:“记住了,哥哥。”又喃喃道:“这么严重啊……”
戎英眼中闪过一丝黯淡,手不禁抓紧了嫁衣的布料。
当然严重,没有人比他知道有多严重……
曾经他是穿白衣的,白衣银甲,比阳光还要耀眼。
有一次生辰,戎英照常在凡界军营驻镇,本想像以往一样与将士们热闹一下就算了,临近傍晚时,他突然收到了母亲的传音,说是要为他庆生,让他回青枫苑一聚。
当时的元汐还是一位合格的天后娘娘,永远都是仪态万方、举止得体。就算对戎英,也是一样的彬彬有礼,客气得像是对别人家的孩子。以至于他曾一度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父王和母后的亲子,还真的去岂吾面前求证,被冷着脸好一通斥责才放了心。
放心之后,戎英就更加郁闷了,在凡界所见,别人家的母亲都是一脸宠溺地看着面前撒泼打滚的儿女,可无论他如何卖力地对着元汐耍宝卖乖,换来的却总是一个礼貌的,或者说,没有温度的微笑。
尽管戎英依旧不停地将真心扑到母亲身上,却也从不奢求能有什么回应。在收到这条传音的时候,他足足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匆匆交代了几句话就往回赶,途径镇上还不忘为母亲精心挑选了一支红玉簪。
正当他满心欢喜地在路上哼着小曲时,却被一脚踹下了云端,一群浑身冒黑气的魔族将他团团围在了山坳间。若说这魔族最让戎英欣赏的一点,就是说打就打,一句废话也没有,这次他们都没等戎英站稳就大刀板斧地砸了下来。
戎英急着回天宫,自是无心恋战,以守为攻,且退且战,总算是在月上梢头前将他们摆脱。
而他也早看出来,魔族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算准了时间,找好了地点,就等他自投罗网。
那条传音,便是引他上钩的饵。
说来好笑,连魔族都记得他的生辰,母亲似乎不记得。
不过他不在意,庆生是假的,生辰总是真的,既然来了,他还是想看母亲一眼,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白衣被鲜血染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