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60、引蛇出洞（2） 待日落西山

　　待日落西山，路上没了人影，戎英便施法加快了队伍的脚程，终是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赶到了昌庆观。

　　戎英立在白玉阶前，打量着眼前漆金饰银的雕花门廊，又想起那一座比一座粗犷的武神观，心里发出了每次在昌庆观门前都会发出的感叹：“神比神，气死神！”

　　半晌后，挽风走过来，道：“客舍已安排好了，公子歇息吧。”

　　“嗯。”戎英答应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花轿，道：“佳叶姑娘定要安置妥当。”

　　“是，今夜我便守在门外。”

　　戎英笑道：“倒也不必亲自看护，这里好歹也是三殿下的神观，应该没什么人和钱过不去吧。”

　　“是，其实……”挽风目光扫过戎英被乌发遮挡了半边的后颈，止了话头。

　　“其实什么？”戎英偏头看他。

　　挽风忙移开视线，正看到从花轿下来的佳叶。她被一名丫鬟搀着，每一步都走得滞涩，那可能是长期吸入迷药的缘故，也可能是由于浪子回头丸。

　　她的身型看起来那么娇小，甚至撑不起那一身火红的嫁衣，她的确还是个小姑娘，挽风还记得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有一对可爱的酒窝。

　　看起来，应是个活泼得漫山遍野采花编花环的姑娘，可见到她时，她正双眼失神地窝在阁楼的最角落里。

　　“其实……我想问公子，为何在那些仙门女子里选了她？”

　　戎英望着那道身影，眼中暗了一瞬，叹道：“出于一点私心吧，”旋即又转向挽风，挑眉道：“你不会是喜欢这种还没发育好的吧？”

　　“我没……”挽风立刻便要否认，戎英却早大步往观内走去，边走还边道：“你就是喜欢也不能让给你。”

　　挽风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看了佳叶一眼，叮嘱了几句，才进了观内。

　　戎英正站在窗边出神，指间捻着一颗红色的鲛珠，直到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才收了神思，坐回桌前。

　　挽风将茶递在他面前，道：“将军还是不放心鲛珠的事？”

　　“三殿下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这珠子确实邪得很，要想查清怕是要费一番功夫，若是再牵扯到别的事……便更麻烦了。”戎英又看了眼手中的鲛珠，将它收在腰间。

　　挽风道：“佳叶姑娘的房间还是由我亲自守。”

　　“哦？”戎英抬眼看他，“你倒是知道我要她是做什么？”

　　“总不会是拿她作饵引劫亲的妖物出来。”

　　戎英眉头一挑，翻手化出一柄折扇。

　　说实话，他平时并不用这种东西，至于为何突然有兴致将它召来，是因为想到夕瑾持着扇子一脸坏笑的样子，觉得自己此时也要配上这么一把，才能衬得上脑中闪出的坏心思。

　　可看别人做是一回事，轮到自己做又是另一回事。扇子到了手上戎英才发现，自己做不出那套油滑的动作，只想拿来煽风，于是他边煽边道：“我怎么记得当初在炼妖塔里，有人十分担心我将无辜之人丢去喂妖兽，如今怎的又觉得我不会了？”

　　挽风神色一凝，敛了眸子，半晌才开口：“……上次是我……”

　　对于此事，挽风早已在心中悔恨了千万遍，也由衷觉得自己辩无可辩，理应被记上一笔，可真当戎英将这笔账翻给他看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在意。

　　此刻他一门心思都在如何解了这个结，却忘了自己每当心中慌乱手就会不觉捏上衣料，而如今他穿着束口轻服，没有宽大的衣袖遮挡，这些小动作已被尽收眼底。

　　戎英看着眼前少年的衣摆被捏得一提又一提，心中失笑。他本就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实在要紧的恩仇也都是当下结算，日后绝不找后账。今日这话说来也只是句玩笑，可见挽风从头到脚的认真劲儿，倒像是真要给自己个正正经经的交代一样。

　　想来也要怪自己太不正经，遇到这样太正经的，戎英反倒怕他真因着自己的一句无心话钻了牛角尖，便拿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免了。”

　　等挽风神态恢复如常，他又摇扇道：“这个佳叶倒是个修仙的好根骨，而且年纪尚轻。只可惜她已服了鲛珠，之后会如何还未可知，便先将她留给夕瑾，应对他调查此事有些帮助，我已传音与他，明日便有人来接。”

　　说到这，戎英嘴角浮出一抹坏笑，往挽风所立之处倾了倾，道：“所以说，归根结底是三殿下断了你这门姻缘，你若是心中有愤，便去找他泄，或是……让他赔你一个更好的，他认识的姑娘比草原上的兔子还多。”

　　挽风面色微变，移开目光，低声道：“不必。”

　　戎英嘴角更弯，摇着扇子坐直回来，他早知会被噎回来，心里却不恼，竟还体味到了其中的乐趣。

　　这份乐趣大抵就像，捣蛋的学子发现一向刻板威严的夫子竟然惧内，或是俏皮的少女看到总是一副四大皆空模样的小和尚因着一句逗弄红透了耳根。

　　这种被当作不完美而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人人都有，只是有些人将凶恶无耻藏起来，伪装得道貌岸然，有些人将脆弱柔软藏起来，硬撑着坚毅勇敢。

　　前者可恨，而后者，可爱。

　　戎英欣赏挽风总能让自己看起来泰然自若，却也乐得拿这种不正经的话去惹他，好在他不经意露出的那些“缺口”里，钓出些少年人该有的鲜活。

　　挽风自是知道戎英有多么不正经，毕竟在他还披着月下客的皮的时候，出口比这还要无遮无拦许多，只是那时的自己，比现在也要沉得住许多。

　　窗外暮色渐沉，搬东西的声音止息，挽风望了一眼停放在院子一角处的花轿，道：“洛桑山劫亲的事，帝君已另派了神官查证，将军为何还要走这一遭？”

　　话一脱口他便后悔了，自己作为将士理应听命行事，实在不该提出这样的质疑，他在心里厉声提醒自己不要逾矩。

　　然而戎英却丝毫未察觉他内心的这许多纠结，他正觉得口渴，又不想喝茶，头也没抬，随口便道：“他查的是狼王劫亲，我查的是炼妖塔，自然不能相混。”说话间，他将手覆上茶盖，幽韵的茶香便成了清冽的酒香。

　　挽风道：“将军是怀疑，眼下在洛桑山作乱的妖兽是从炼妖塔逃出来的？”

　　戎英捧着与天宫琼池连通的茶盏喝了个痛快，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道：“有这个可能。”

　　挽风顿了片刻，又道：“可劫亲在炼妖塔被破之前就已出现。”

　　“没错，不过别忘了，这桩二十年前的旧事也是在劫亲之前突然被大肆宣扬，还有那些狼脚印。”戎英转着手里的扇子，他在思考的时候手里总是想舞些什么，通常是剑或枪什么的，可眼下也只能拿扇子凑合。

　　他继续道：“有人刻意制造了这些，想把我们引到错误的方向，也许就是为了方便现在的动作，我猜他也已知道这法子没奏效，有些按耐不住了。”

　　挽风神色凝重起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各处都无异常。”戎英摇摇头，“就是因为没有才不对，距炼妖塔被破已不少时日了，如此大数目的妖兽，竟隐匿得无影无踪，既不做乱也不现身，已是反常。而如今，就连往日那些时不时要冒个头的妖族也都老实得很。”

　　挽风神色更加凝重，沉声道：“除了天仁国。”

　　戎英眼中一亮，振声道：“没错！”

　　说来郁闷，他一介武神，明明打架斗殴才是分内之事，却不知为何总是打着打着就会发现事情并不简单，紧接着就是各种谜团奇案，让他不得不提着覆野剑去扣那些蛛丝马迹。

　　若是在战场上，就算面对多么不利的局面，戎英都有信心应对，可要是让他查案，却是强人所难。倒不是他脑子不够用，而是实在不喜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也没耐心去与那些宵小明里暗里地周旋。尤其是发现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惨事，到最后都是因着那一点日益膨胀的私欲，更觉得好没意思。

　　不过眼下这事虽也让他头痛心烦，却不同于那些事，他着实不敢怠慢，所以挽风一路以来表现出的机智让他感到大大的省心，而眼下这种与迟宁千年也才养出一点儿的默契感，更是让他感动。

　　可坏就坏在，他不光内心感动，还想用实际行动表达一下，就忍不住拿扇子在桌边上一敲，下一瞬，那扇子便哗啦啦的散成了一幅山水画。

　　戎英看着从手上直坠到脚边的扇面，眉头一跳，心道你好歹是把仙品的扇子，怎的这般不结实，紧接着，眼前就浮现出夕瑾捧着这卷残扇痛心疾首的样子，顿时头更痛了。

　　见他对着一柄坏掉的扇子如此动容，挽风理所应当便觉得那一定是件对他十分要紧的物什，便道：“将军若信得过，可将此扇交予我修复。”

　　戎英又拎着它僵了半晌，一叹气，将其捞起，拢作一捆往桌上一丢，道：“你还不知他有多讲究，修补过的东西才不肯用，非得拿比这好的去哄才成。”

　　挽风默然。

　　戎英揉了揉眉心，决定还是先想正事，道：“刚刚说到哪了？”

　　“观内的客舍满了，还……缺一间。”

　　“嗯？”戎英就算再不记得，也完全可以肯定刚刚根本没在谈论这个。

　　挽风将视线从桌上的扇面收了回来，改口道：“最近只有天仁国附近有妖兽活动。”

　　戎英则仍揪着前一个问题：“客舍缺了一间？”

　　尽管刚刚那句话声音很低，他却听得清楚，自然不肯轻易糊弄过去，又想了一想，似乎突然明白了挽风刚刚为何一再请求守夜。依挽风那体恤众生的性子，想都不必想，缺的这一间绝对就是他的。

　　不过还是依他的性子，这种事大抵是不会说的，最大的可能便是默默地在佳叶房间门口站上一夜。他刚刚也确实没说，现在不知为何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乍听上去实在有些莫名。

　　莫名归莫名，戎英还是很高兴听他将这话说与自己，当下便道：“既如此，今夜你便在我这里挤挤。”

　　“……是。”挽风垂在身侧的手又不自觉地动了动，被强行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