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59、引蛇出洞（1） 第二日，一

　　第二日，一支送亲队伍自苍木镇出，浩浩荡荡地往天仁国方向而去。

　　戎英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走在最前头，那是他习惯的位置，不过终究不是出征沙场，他神态间带着几分慵懒，坐的也不怎么端直。

　　由于抬着花轿，随行还有各种箱货，他们绕开了曲折难行的苍木山，走了更平坦的乡间小路。

　　入夏的阳光已不似春日里那般含蓄，今晨刚下了一场小雨，只不过一会儿功夫，空气中的湿润就被蒸得干干净净，几条隐约可见的车辙干巴巴地烙在泥土路上。

　　已近正午，炙热的骄阳烘烤着大地，马儿悠闲地迈着步子带不起一丝风，四下又是一片旷野，没有高大的树木能造些阴凉。若不是路旁总能遇上些乡农，戎英恨不得直接扯过一朵云彩挡在头顶。

　　正当他热得在马背上悠来晃去时，身后马蹄声渐近，一回头便见着一抹白色踏尘而来。

　　氤氲的视线里，这抹白色与记忆重叠在一起，戎英当下愣了一瞬，又回了回神，才看清那是一人一马。

　　那马通体雪白，只额间一点黑，似墨入清池。马上的少年肤色素白，眉眼浅淡似有霜雪，一身白衣更显清冽，就好似一阵穿林而过的风，吹得人神清气爽。

　　戎英心里刚要赞这挽风竟还有消暑的妙用，就看到挂在白马胸前的那朵硕大的红绒布花，眉头顿时一跳。

　　昨日他借着挽风纳妾的名义向秀坊讨要了一名仙门女子，邹夫人正愁不知如何巴结这位新侍郎，自然立刻便答应了。为表诚意，她还事无巨细地亲自督办了送亲的一应事宜，不只是马脖子上要戴上红花，凡是能喜庆的地方都布置得红红火火。

　　喜庆是喜庆了，只是这火一样的颜色在这炎炎夏日里看着就让人莫名燥热，可若是换成别的颜色，又似乎怪了些。

　　正当戎英盯着那团花苦思冥想的时候，一顶斗笠伸到他的眼前。

　　他愣了愣，抬眼道：“你那八品的微末灵力净用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等到了敌前又当如何？”说罢将斗笠接了过来。

　　挽风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戴好了，便要驱马回到队后去，却被一把扯住了手中的缰绳。

　　“你就是来送这个？”戎英微倾着身子看向他。

　　“是。”挽风下意识往一旁侧了侧，低声应道。

　　戎英又往前倾了倾：“就没什么话要与我说？”

　　挽风敛着眸子，沉默了半晌，淡声道：“辛苦了。”

　　戎英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三个字，顿时不悦，将他的缰绳扔了回去，直起身子，哼道：“眼下就觉得辛苦，当日做什么嚷着请战？老实做个文官岂不清闲。”

　　“我说的不是眼下，我知道将军一直在忍耐。”挽风缕顺着手里的缰绳，最后手停在了略有温湿的那一节。

　　“若不是事先应了你那诸多束手束脚的请求，我早能睡个好觉，”戎英抻了抻筋骨，继续道：“你既知我忍得辛苦，却不想给我个解释吗？”

　　“将军想必也已猜到了大概。”

　　戎英扯了扯嘴角，神情中浮出一丝得意：“倒也没那么难猜。你先是用香茗让贾掌柜有所忌惮，又用天仁皇室对其施压，让他打消了继续纠缠的念头。而你明明已打发了他，却又亮出个吏部侍郎的身份，再送给他一个天大的情面。”他抱起胳膊，睨向挽风：“你费了如此大的周折，不就是为了让他高高兴兴地将那封信送到天仁去吗？”

　　“是，我在信里写明了天仁与秀坊之间的勾连，送到后自会有人将此事上达。”

　　戎英这才想起，身旁这位平淡得丢在大街上便找不出来的少年，正是真材实料的皇亲国戚，尽管看上去毫无威仪可言，但只要他想，一句话便可以翻云覆雨。虽不知挽风为何要将简单的事绕得这么复杂，不过这诸多事终究用不着操心。

　　他如此想着，神态上又倦了几分，懒声道：“我见满朝文武都不识你，这太子的名头倒还是好用的。”

　　挽风却道：“我并未在信中透露身份。”

　　戎英眉头一挑：“你这又是为何？谁会单凭着一封不明来路的信去触国主的霉头？”

　　“如果他不想触更大的霉头。”挽风在马背上坐得笔直，目不斜视，语气仍是出奇地平淡。

　　可戎英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惊奇事，顿时来了精神：“怪不得你如此平心静气，原是早就埋了后手，这几日你真是大大的长进，竟也学得奸滑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兴奋，许是挽风给他的印象一直是纯良得过了头，仿佛一切的手段和心机都和他不沾边儿。而通过秀坊的事，戎英突然发现，他也可以咄咄逼人，也可以不留情面，也可以威逼利诱。

　　这些听起来不怎么美好的词放在挽风的身上，戎英却莫名地欢喜，就好似日复一日地守着一汪澄清却无趣的湖，忽有一日发现，在湖底的石头缝里藏着一条活泼的鱼。

　　而挽风却似乎并不觉得欢喜，更不觉得‘奸猾’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夸词，他神色暗了暗，继续道：“等消息传到朝堂，无论信与不信，都定会有所动作，届时不只秀坊，整个交易网都会随之浮现，到时便可一并处置。”

　　“好一招引蛇出洞，真是妙极。”戎英忍不住拍了两下手，转而又觉得哪里不对。

　　虽说如此的确是能将天仁国留存千年的症结给拔干净了，不过这事由挽风来做，还做得这么狠绝，除了暗叹一声大义灭亲，想来委实还有些匪夷所思。

　　尽管云山罪无可恕，可将至亲之人视为砧板鱼肉，丝丝缕缕地分割装碟，并不是大义灭亲便能做到的。挽风似乎对这位父皇没什么情分可言，甚至连一丝余地都不愿留。

　　戎英虽觉得奇怪却并不打算探询别人家事，他又想到什么，问道：“你就不怕贾掌柜半路起了疑心，将信拆开看了？”

　　挽风淡声道：“我在信上施了障眼术，进入天仁皇城便会自动解开，在此之前，他看到的就是他想看到的内容。”

　　果然，毫无纰漏，戎英真心觉得，挽风的这份筹谋实在是做帝王的料子，何苦做这八品神官。他叹了一声：“可怜他还以为自己手里捏着的是张平安符，不过你料到他不敢将此事闹大，想必他要做的这门生意也不是多么正大光明。”

　　“不错，他做的是各国间严禁的黑火生意。”

　　“黑火？”戎英眉头一皱。

　　“便是火药。天仁国盛产玉石，在开采时也会挖出不少黑火的原料，这些理应是要归入朝廷管控。而有些矿主贪图这其中的暴利，与一些妄想中饱私囊的官员沆瀣一气，在矿山中私设作坊制作黑火，再通过来往的客商暗中运出城进行黑火买卖。”

　　“贾掌柜就是其中的客商？”

　　“还不算，他此番便是想去分一杯羹的，秋棠应是要送给那名官员的见面礼。”

　　戎英一脸阴沉：“你们天仁国真是乌烟瘴气，竟敢官商勾结，私制火药贩卖出境。先不说这些黑火流向不明，为日后埋了多少隐患，单是在矿山里做这种危险的东西，多少性命就悬在一线！”他看向挽风，见他一脸平静，顿时恼火：“这件事你不打算管管？”

　　挽风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淡声道：“我在信中也言明了这件事。”

　　“是么……咳咳……”戎英面上一僵，移回了视线：“看来你背着我没少做事。”

　　挽风握紧了缰绳：“我知道自己不应再插手凡间之事，这些都是之前……”

　　“挽风，你是怕我吗？”戎英打断他的话。

　　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如平湖落石，风过尘起，在挽风寂静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很久没有人问过他怎样了。

　　他有时觉得自己被禁锢在密不透风的一方围墙中，墙外花团锦绣，墙内黯淡无光。有时他又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唯一被挡在墙外的人，墙内欢声笑语，墙外孤寂寒冷……

　　总之，无论墙里墙外，他都是那个不被看见的，慢慢的，他也不再奢求被看见，以至于一个眼神对他来说都是耀眼的阳光。

　　如今，他沉浸在久违的喧嚣里，根本无从思考，或者说，根本无从应对。

　　而他这幅呆楞的反应却让戎英的心里有了答案：果然是怕的。

　　他早先便觉得挽风在自己面前十分局促，起初以为他本就是这么个拘谨的性子，可见识了他在旁人面前那从容的模样，才发现这毛病只有在对着自己的时候才发作。

　　刚刚他细算了一下挽风平日里主动与自己说话的次数，竟发觉整整半个月加起来的还顶不上昨日在堂上一会儿说的多，这实在让他有些郁闷。不过若是因为害怕，倒是说得通了。

　　虽说戎英一直觉得自己与人亲善、平易近人，奈何武神的名号听上去就是不好惹的，再加上各种传言已给他牢牢地塞进了凶神的模子里，所以很多人就这么不明就里地怕了他。何况，细想来，自己也确实是没少折腾挽风，说到底，他对自己的这份怕也算不上冤枉。

　　戎英见多了神官在他面前畏缩的样子，也从没想过要改变什么，可他眼下确实是不希望挽风怕自己的。不过印象这种东西，一旦形成就很难动摇，岂是两句话就能轻易改善的。

　　“罢了，怕就怕吧。”戎英内心烦躁，刚消散了些的暑气又漫了上来，他松了斗笠擦了擦额上的汗，又道：“天仁国没有驻镇仙家，这种事交给旁人大抵也不能尽心，等此事了了，我可准你亲去处理这些污糟事。”

　　挽风的身形猛地一僵，手上不由地用力，马儿听令停下，转眼便落后了一大截，只见前方黑衣少年一手扶着斗笠回头道：“怎么？现在就待不住了？”

　　阳光耀眼，少年的眸子掩在阴影里，起风了，热浪扑在脸上，挽风深深吸了口气，一夹马肚赶了上去。

　　他似乎闻到了戎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