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6、青枫藏飞红（1） 不论多么无

　　第二日，天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神官们都在忙着手里的差事，武将神情肃穆地守在各处宫门和要道，不时有品阶低下的仙使小官手捧卷集宗册或茶饮糕点来往于亭台水榭间。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每个人都看着眼前的一方桌案、脚下的一块土地。任窗外温风扶花枝，任身侧梨园落香雪，都无人为其一抬眼一驻足。

　　可有一处不同，远远的，便能听到天宫西南角不时传来几名女子的欢笑声。天宫此时是不允许大声吵嚷的，可有几处是管不得的，那里便是一处。

　　那是青枫苑，是这九重天唯一一位有正经名分的天后娘娘元汐的住处。有人要问了，那有没正经名分的娘娘吗？没有，整个天界只有这一位娘娘。

　　虽说如今的天帝也与不同的女子生养了很多的子嗣，却自始至终只认这一个妻子，也因此被称为有史以来最痴情专一的帝君，他将自己所有的爱和陪伴都给了元汐，也最看重与她的孩子，也就是戎英。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位集了世间最无上的帝王全部宠爱于一身、让全天下的女子都艳羡不已的娘娘，却似乎并不把这当回事，也没有一点身为天后的自觉，整日都是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样子，甚至不喜与人交往。后来还执意要住在这最偏僻的小院落里，天帝拗不过便依了她，照旧溺爱关怀，一有闲暇便亲自前去探望。

　　这原本也没什么，可却被有心之人编造扭曲，妄加揣度，他们又不敢说帝君怎样怎样，只能在暗地里隐晦地挑挑这位没有实权的天后的理。大抵是说她娇纵任性，不体贴、不周到，不懂得为帝君考虑，还有人更隐晦地说她德不配位，没有能力侍奉天帝，不是个合格的天后。时间久了，天宫里也有不少人对她颇有微词，一来二去的，又衍生出更多的闲言碎语，说这么多年天帝之所以不纳后宫全是因为她想独霸盛宠，如此还不满意，又闹着去那偏远之地，是想借此让所有人知道帝君对她的重视，好让其他女人死心……如此种种……

　　不过，尽管被说成妒妇，元汐自己却丝毫没受到影响，在这幽静的小院里住得甚是舒心，整日忙里忙外，事事亲力亲为，将原还有些破旧的几间殿阁布置的井井有条。虽没有珠宫贝阙、丹楹刻桷，却也精致风雅、别具一格，一镂窗、一石凳都藏着妙处，屋内更是随处可见玲珑心思。

　　她所住的便是其中最精巧的一间，名曰飞红阁。殿门前的庭院里栽种着数十棵粗壮高大的枫树，在这初春的季节里竟已是满冠浓密的翠绿。光亮透过树桠和层层叠叠的叶片间的空隙投到树下的玉钿池中，又穿过清透的池水，在池底留下一个个晃动的光斑。池中还养着几尾漂亮的锦鲤，正在争抢着水面上投下来的美味。

　　那几名欢笑着的女子正是青枫苑里专门侍奉元汐娘娘的仙姑，因为跟了位闲不下来的主子，便比主子还闲了。平日里做完了杂活就无所事事，娘娘又是个温和的性子，也并不怎么约束，她们便更肆无忌惮，闲来无事就聚在一起聊这天宫里从来不缺的八卦轶事。此时她们正坐在池边的围台上，一边说笑一边向池内投食。

　　这时，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品阶高一些的仙姑神色慌张地穿过枫林间的青石路，快步朝她们走来。

　　正笑得前仰后合的几名仙姑看到她，勉强止住笑，诧异道：“哎？秀姨？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秀玉刚止住脚步，气还没喘匀，便焦急道：“出大事了！”

　　听此一说，她们全都来了精神，好奇有什么新鲜热闹可以给她们打发时间，纷纷凑过来催她讲清楚。

　　秀玉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昨日殿下被帝君好一通斥责，还命他去明镜台领了罚！如今正被禁足在宫中呢！”

　　“啊？哪个殿下啊？”一旁捧着一盒鱼食的仙姑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秀玉皱眉道：“咱们还有哪个殿下，戎英殿下啊！”

　　听到这话，刚刚还是笑意盈盈的几位仙姑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诧。

　　一名仙姑道：“这……这不可能啊！戎英殿下分明还在下界呢，怎么又会受了罚！”

　　“我也是刚刚听从大殿那边轮值回来的武将说的，应该差不了，”秀玉扭头看了看窗内，又压低了些音量道：“他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是咱们殿下昨日回来时正赶上天选神快结束的时候，就顺手替其中一个小子挡了这最后一道天雷。按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不知怎的，帝君就发了这么大脾气。”说着叹了口气。

　　“就因为这个？”另一名年轻仙姑腾的站了起来，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一双丹凤眼吊得更高。她在院中踱来踱去，嘴上念道：“不应该啊……咱们殿下的性子，这天宫里哪个不知道，帝君自然也是清楚的。这种事他平日里做的哪里少了，帮不帮的，全凭心情，可帝君从来都是听之任之，没过问过啊。”说着走到秀玉身前，追问道：“他没说，具体是如何的吗？”

　　秀玉愁容满面地叹道：“唉，具体的哪有几个人清楚。他这话，都不知是在几个人嘴里捣过的。不过，想必是闹大了些。”说到这，她忽又想起什么，摆摆手将其余几个女子都聚在身边，指了指屋内，肃然道：“不管外面怎么传，至少咱们几个不能让这个消息传到娘娘耳朵里，管好你们的嘴，”说着看了看丹凤眼的女子，加重了语气道：“尤其是你，含胭，无事尽量不要……”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婉转轻灵的呼喊声：“胭儿、湘儿，你们进来。”

　　听到这话的两人，像做了亏心事一样，齐齐慌了神，一边将鱼食盒收拾起来，一边应道：“啊……好！这就来！”其他人也急忙寻个事做，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她们定了定心神，跟在秀玉身后进入殿内。

　　三人穿过几扇门后到了一处居室，掀开珠帘，一阵淡淡的莲香扑面而来。屋内没有太多的摆设，却风雅别致，屋子中央的藤桌前，一位身穿天青色素衫的女子正低着头，认真地剥着手中的莲子。

　　她手若软玉，指如纤柳，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真是一双不该沾染一丝尘灰的手啊。可她似乎并不这么认为，此刻正拿指甲用力划开莲子的外皮，将包裹在里面的果仁剥出来。

　　秀玉快步走上前去说道：“娘娘，您怎么能做这种事，快放下，我们来就好了。”

　　那女子这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抬起头来笑道：“你们来啦”。

　　那不是一张令人一眼便惊艳的脸，可却越看越舒心。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眉梢弯弯藏着秀气，眼波潋滟尽是温柔，面若桃花，妆似芙蓉，朱唇微启笑嫣然。

　　“秀玉？你不是出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元汐看清那名为首的仙姑，略微有些吃惊，旋即又浅笑道：“正好，我要做莲子羹呢，你也来帮忙吧。”

　　秀玉应了是，又转头对身后一名梳着双挂髻，簪着青花的年轻仙姑吩咐道：“竹湘，你再拿两个碟子来。”

　　“不用啦，也不需要剥多少。”元汐将转身欲走的竹湘叫住，招呼她们坐下，低头又拿了颗莲子，眼中柔光似水，话语中都掺着温暖：“我是想着，阿护快回来了。他此次去了这么久，想必甚是辛劳，正好前些日子芳草堂送来了新鲜的莲子，今日得空，便剥一些做碗羹给他解解疲倦。”

　　阿护不是旁人，正是元汐娘娘对戎英独有的称呼。听到这话，三人刚刚平复了一些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她们互相对视一眼，一声不吭地继续低头做事。可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还是惴惴不安，脸上也挤不出一丝笑意，做起事来也慌手忙脚的。

　　元汐见三人一直无话，就连平日里叽叽喳喳，没片刻安宁的含胭也一反常态，稳坐如钟，就知道肯定是有事瞒着她。

　　不过在这九重天上，她关心的事不多，心系的人更少，就算是下界攻上天来，她也不放在心上，如此一来，需要瞒着她的事自然也少之又少。看这几个丫头这般神情，想必是在外面闯了祸事不敢报与她，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不愿让她担心，才一直闷不做声。

　　虽说有她这位娘娘在，一般的麻烦也降不到这青枫苑来，不用她理会，过几日自会烟消云散。可好歹这几个也是自己亲选来，侍奉陪伴多年的好丫头。看在主仆的情份上，她自是要宽慰关怀两句，便问道：“你们是不是……”

　　可话还没说完，含胭便慌张地说道：“不是！不是戎英殿下他…”说到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心神不宁，说脱了嘴，忙止住话头，可为时已晚。

　　元汐剥莲子的动作瞬间停滞，‘戎英’二字在她的脑海中炸开，翻起惊涛骇浪。那是她最想听到的名字，也是她最怕听到的名字。可眼前这几个跟了她多年，已然可以独当一面的仙姑，先是做事心不在焉，举动也一反常态，刚刚又用那样的语气……她的脑中顿时乱作一团，满脸的温情都消散了，眼中全是慌张和担忧。

　　“我……我是说，哦！这莲子羹……不是殿下他喜欢吃的。”含胭结结巴巴地想把话圆回来，可这显然没有什么用。

　　见含胭如此急于解释，元汐的脸色愈加的不好，她几乎可以确定阿护一定出事了。想到这，她的眸中沁出点点波光，眼看着便要流下泪来。

　　秀玉和竹湘也知道，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也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含胭更是悔恨不已，心里想着，就算说漏的那几个字是烧红的铁疙瘩，她也会毫不犹豫将它们吞回去。

　　可就算是神仙，也没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正当一屋的人都手足无措的时候，窗外传来女子欢喜的声音：“殿下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