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58、第 58 章 当往日的伤

　　如此平淡的语气却让贾掌柜不觉寒毛竖起。他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错误，自从这两位少年出现，他的注意力一直被气场强大的戎英吸引，而甚少在意这位静默无奇的少年。

　　如果说戎英就像是猛烈肆虐的火，让人一眼就能感知其中的危险和可怕，那挽风便似风蚀浪侵，平静而和缓，却又无孔不入。他觉得自己在少年的面前就好似清潭中的鱼一样无处遁行，浑然不觉间，早已入瓮。

　　本以为是一盘胜券在握的好棋，却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搅了局，贾掌柜将契纸抓成皱巴巴的一团，心里越想越不甘。如何说，他也在战场、生意场厮杀了半生，搏命拼出来的身家和名号，走到哪都要被敬上三分，如今竟被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玩弄于股掌，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何况自己的命门被捏在这二人手里，就算今日弯腰服软，难保日后他们不会把此事抖出去，到时他仍是在劫难逃。

　　把生死交到别人手里从来都不是明智的选择，就算对方是圣贤君子尚且如此，何况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两个爱管闲事的公子哥儿，而一劳永逸的方法自然是让他们再也没机会开口……

　　眼下夜深人静，又是在别人的地界，正是最好的时机。

　　如此想着，贾掌柜的眼中闪出杀机，他刚将视线瞥向身后，座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下一瞬座椅便向右前方歪斜了下去。

　　贾掌柜心下顿时大惊，连忙脚下发力才堪堪稳住了身形，一低头才发现座椅右前方手腕粗的木腿竟齐齐断了半截，而将它截断的凶器正嵌在右后方的椅腿中——一只青白瓷的茶盖。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听到渗着寒意的声音：“我手上可没什么准头，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贾掌柜身体猛地一僵，再起身时脸色已是铁青，冷汗顺着额角滑了下来。他一抬眼就看到戎英掌间缓缓转动着的青瓷茶盏，视线再往上移便那一脸耐心耗尽的厌烦，任谁见到这副神情都绝对会认真考虑他的提议。

　　于是，他默默咽了咽口水，挪着身子找了找平衡，随后绷直了腿，坐得四平八稳，沉声道：“二位公子文武双全，贾某自愧不如，今日之事实属一场误会，真相既已大白，我也不好再多叨扰，这便该回去了，人我自会留下。”

　　“贾掌柜能想通便最好，不过也没有让您平白损失的道理，”挽风看向邹豪，道：“可否借府上纸笔一用？”

　　片刻后，挽风将一封信笺交予贾掌柜，道：“您尽可按原计划前去天仁国，只需将此信交给拦您的人。”

　　贾掌柜愣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接了信，又似初次见面一般打量了一遍面前的少年，问道：“公子究竟是何人？”

　　挽风不说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掌心大小的玉牌。

　　“吏部……你是天仁国新任吏部侍郎！”贾掌柜看清了眼前的玉牌，一脸震惊地看向眼前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容。

　　“此番不是为了公事，本不欲声张，只是秀坊毕竟为我天仁皇室出了不少力，这才出了头。贾掌柜既不为难，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与您方便。不过今日之事牵涉甚多，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挽风收了玉牌，目光扫过那一行壮汉。

　　“这是自然，公子放心。”贾掌柜这一夜都在惊讶和惊吓中度过，没想到如今退一步竟海阔天空，登时喜出望外，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他连连保证着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临走前还不停地对挽风说着“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待贾掌柜一行人走远了，挽风瞥了一眼那根只剩半截的椅腿，暗暗叹了口气，接着回身看向戎英，微微点了点头。

　　戎英眉头微跳，像解了束缚一般缓缓舒了口气：“人都已经走了，邹夫人还不打算醒吗？”

　　话音刚落，伏在案上的女人动了动，随后那副柔软的腰身便直了起来。她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面色红润，先前的憔悴早已不复存在。

　　“母亲？原来您没事啊？”邹豪这才反应过来。

　　邹夫人瞪他一眼，又拢了拢散落的发丝看向堂下，笑道：“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公子的眼睛。我也是别无他法才有此一计，让公子见笑了，刚刚真是多亏了二位，秀坊方能解了今日之围，妾身感激不尽。”

　　戎英摆摆手，道：“邹夫人过谦了，就算我们不来，您一样能处理得妥帖。”

　　邹夫人眉眼带笑：“公子这可是高看了，奴家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您没有，那您的夫家呢？”戎英直直看过去。

　　只见邹夫人的笑凝在脸上，眼中显出惊色，神情躲闪道：“公子说什么？”

　　戎英缓缓收了视线，叹道：“看来就算我们帮了府上这么大的忙，夫人仍不愿坦诚相待，”他顿了顿，“这秀坊其实是胡家的产业，不错吧？”

　　邹夫人一怔，旋即眉头蹙了起来。

　　“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戎英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当年胡家为大公子择亲，听闻邹家二小姐的美名便有意求娶。邹家虽是瑞国世家大族，不过近些年随着朝堂势力更迭已日渐式微，而胡家却正是如日中天，你父亲虽早知那胡大公子天生痴傻，女儿若嫁去便是入了火坑，但为了家族还是应了这门亲事。不料你小妹却逃了婚，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夫人便被迫做了这替嫁新娘。”

　　邹夫人垂着眸子，神情黯淡。

　　戎英的一席话似乎倒转了时光，让这位早已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女人，又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惊慌无助的时刻。

　　“这些……你是如何知晓的？”

　　“这满府的丫鬟小厮可都姓胡，对胡家旧事自然清楚，”戎英轻笑一声，“不过夫人倒不用怀疑他们的忠心，为了问出这些，我也颇耗了些……体力。”

　　邹夫人抬眼看向戎英，娇媚的脸上显出一丝怒意：“不知公子如此费心打听妾身家事，是何用意？”

　　“夫人不必紧张，我对这些并无兴趣，”戎英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想知道，你对小丰真实的态度究竟是如何？毕竟当年之事，你小妹也算是害了你。”

　　邹夫人似是没想到他关心的竟是这个，愣了一瞬后面色和缓了些，涩声道：“我的确恨她，若不是她逃婚，我又怎会被推上花轿去嫁给一个根本不爱的人，还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这里为人艳羡的一切我都不稀罕，可作为维系两族的纽带，我又不得不在这囚笼中度日如年，而在我替她承受这一切时，她却和爱人过得幸福美满……”

　　说到这，她声音已是哽咽，晶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尽管早已不是豆蔻年华，可真正刻骨铭心的痛苦从来都是历久弥新，又岂会被时间轻易冲淡。当往日的伤口结成盔甲，一旦触及还是会疼得撕心裂肺。

　　“后来，胡家把半死不活的秀坊交给我打理，我必须要做出个样子才能在这儿立得住脚跟。我事事尽心尽力，还要每天对着那些淫恶的男人扭捏作态，受尽嘲讽和白眼，可生意还是难有起色。”

　　说到这，邹夫人咬了咬嘴唇，似是努力压抑着情绪，又继续道：“那时候，孟辞已做了吏部侍郎，我便想借他在天仁朝中的势力照顾一下秀坊的生意。可那个老顽固非但严词拒绝，还再三上书要求废止迎亲事宜，而我那好妹妹，居然劝我不要再做这伤天害理的买卖……”

　　“娘……这些……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一旁的邹豪早已目瞪口呆，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邹夫人看向他，露出疼惜之情：“阿豪，娘既受了这些委屈，为的就是让你能走自己的路，秋棠的事，你不该瞒我的。”

　　“娘，我以为您不会同意……对不起……”邹豪扑通跪在地上，懊悔不已。

　　邹夫人摸了摸儿子淤青的嘴角，欣慰道：“不过你敢于为自己想要的做到如此已是不易，起码这份勇气是娘当年没有的，所以只能认命。”

　　而她这一生，只认了那一次命。在那之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能做自己，既然入了火坑，不妨涅槃重生。她凭着自己一步步的努力，硬生生在胡家的荫蔽下撕出了自己的天空，让人人都不敢轻视，人人都尊一声邹夫人。

　　她总说小妹是倔强的性子，可自己又何尝不是。

　　“都过去了。”她扬了扬头，长长叹了口气。多少曾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不甘和辛酸，虽仍挂怀，却也终会释怀。

　　邹夫人将邹豪扶起，又看向堂下的戎英，道：“我虽然记恨她当年没有对我施以援手，可见她如今这个结果，说实话，我也并没有好受。至于小丰，公子大可放心，我虽做不到待他如亲子，总不至于与他置气，而且以小丰的性子，也断不会让自己受了委屈。”

　　“若是如此，便是最好。”戎英想到提丰那股皮滑机灵的劲儿，倒也不像是会受欺负的样子，便也放下心来。

　　“小丰能遇到二位公子，真是他的福气。”

　　“还有一事，”戎英瞥向一旁的挽风，眼中闪出精光，“云公子刚刚随夫人去相看美娇娥，却因这场搅扰扫兴而归，眼下风波已过，不知夫人白日所说可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