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54、暗潮（5） 苍木镇一游

　　下山的时候，三个人的脸都很臭，在一行喜上眉梢的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挽风本就没什么表情，此时虽装着心事，却也与平时没两样。提丰则是因为在池边捞鱼不小心踩了进去，灌了一靴子的水，现在走路还一步一个脚印。

　　至于戎英，更是满脸不爽，整个人仿佛都散着黑气，他一路盯着手里的木盒，一言不发。

　　等下了山，提丰的鞋也干得差不多了，便又闹起来，围着戎英转了两圈，对那个盒子感兴趣起来：“哥哥，这盒子里的就是那个什么丸啊？”

　　戎英不说话，只点点头。

　　“怎么不打开啊？我也想看看。”提丰刚要去碰便感到一道如锋的目光扫了过来，吓得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戎英这才收回神思，敛了敛情绪，道：“盒子上有封禁，要等山上撤了幡才能打开，否则里面的东西就会损毁。”

　　“哦。”提丰被瞪了一眼，似乎还没缓过神来，耷拉着脑袋乖乖跟在旁边。

　　看他那委屈样子，戎英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吃了它，任你多混世捣蛋都会乖得像只小绵羊一样，不对，羊还可能自己跑了呢。”

　　后面的挽风脚下微滞。

　　戎英继续道：“这应该是把人变成提线木偶，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这身子就不是你的了，可怕吗？”

　　“可怕。”提丰说着，就往他身上靠了靠，“这东西这么可怕，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求？”

　　戎英面色变了变：“因为他们都不是为自己求的。”

　　闻言，提丰登时打了个冷颤，带着哭腔道：“哥哥，我以后都会听话的，能不能不吃这个……”

　　“咳咳……你想什么呢？我要是想给你吃，刚才就把你领进去让他喂你一颗，还用得着这么麻烦？”戎英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掂了掂手里的木盒，道：“这是我给自己求的。”

　　提丰刚舒了口气，又急道：“哥哥，你为什么要吃啊？你也不要吃！”

　　戎英轻笑一声，道：“谁说我要吃了？”

　　不过要说这天下只有一个浪子，他戎英绝对就是那个众望所归，有多少人盼着他回头是岸，又有多少人巴不得他做个提线木偶。若是让那些人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好东西，估计以后每顿饭就要加道菜了。

　　他嘴角扯了扯，眼里露出一丝苦涩，旋即又昂起头，笑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这些小把戏，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那就好，哥哥最厉害了！”

　　挽风看着前方那人较上山时明显紧绷了些的腰身，神情微凝，又向前紧跟了两步。

　　第二日，终于到了苍木镇。

　　戎英望着入口处刻着‘苍木镇’三个大字的石碑，大大的舒了口气，他平时一年走的路加起来都没有这几日走得多，感觉鞋底都要磨薄了。不过一想到马上就能把这个像跳蚤一般活力过头的小子交付出去，他的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这里虽是个镇，竟比很多国家的都城还要繁华些，交错的街道两侧楼阁亭榭连绵相接，碧栏翠帘，飞阁流丹。路上跑的是香车宝马，走的是珠翠满头，竟连个乞丐都没有。

　　“不愧是瑞国啊，”戎英走在街上，四下张望着，“连个镇都这样，怕是没有穷人了。”

　　“怎么会没有穷人啊，”提丰含着刚刚缠着戎英买的糖果，道：“不过等他们生了女儿就不穷啦。”

　　“这是为何？”戎英也从提丰手里的纸包中拈了一颗糖丢到嘴里。

　　提丰道：“因为只要把女儿送去秀坊就会有一大笔钱。”

　　“什么？咳咳咳……”戎英险些把糖直接吞下去，“他们怎么能把自己的女儿去做……那种事！这种人也配为人父母？”

　　提丰给他顺着胸口，眨眼道：“给女儿找一门好亲事有什么不对吗？”

　　戎英一愣：“亲事？”

　　“是啊，女孩子到了年纪总是要嫁人的呀，秀坊会搜罗各家有意求亲的公子和适龄的女子，从中为他们牵线，如果郎情妾意，就促成一段姻缘。”提丰指了指天，“哦，就像月老一样。”

　　“秀坊……是做这种事的？”戎英挑了挑眉，一听这名字，他立刻便想到什么百花坊、□□、怡红楼，理所当然地就把它列入勾栏瓦舍之流，而事实仿佛与他想的有些出入……

　　提丰腮帮鼓鼓的，冲他眨了眨眼：“不然是做什么的啊？哥哥，你刚刚说那种事……是什么事啊？”

　　对着这张写满了天真无邪的脸，戎英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笑，面上顿时便挂不住了，便随口胡诌道：“啊……我以为是……学绣花的地方，对，你不觉得学绣花很可怜吗？又麻烦又累眼睛，还会被扎一手针眼，啧，太可怜了，啊……还好不是，是不是快到了？我们快走吧！”

　　三人又穿过了几条街，拐进了一条巷子，此处已远离街区，附近都是些富贵人家的府邸，聚财聚气，风水极佳。

　　片刻后，提丰停在了一户高墙大院的门前：“到了！”

　　“这……是你姨母家？”戎英看着门头上挂着的‘秀坊’两个字，嘴角一抽。

　　提丰上前扣了扣门，不一会儿门开了个缝，一个家仆打扮的男子探出头来。他首先看到了戎英和挽风，眼中闪出几分恭敬，而后一低头才看到门前的提丰，打量了半天，抬眼道：“抱歉二位，我们这里只收女子。”

　　戎英扑哧一声笑出来，还未解释，提丰便跳起脚来：“喂！胡也！你看清我是谁！”

　　那家仆身子一颤，似是想起了什么非常不好的记忆，瞪大了眼睛，结巴道：“表……表少爷？”然后也不管什么门不门的了，撒腿就往院内跑，边跑还边喊：“表少爷来了！表少爷来了！”

　　提丰歪头看了看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旋即把门开得大大的，立在旁边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道：“哥哥，请进。”

　　戎英笑了一声，走上前去，道：“看来你在这个院子里耍了不少威风啊。”又嘱咐他不要透露自己和挽风的身份。

　　提丰在前面昂首阔步地走着，活像个地痞恶霸，路过的丫鬟和家仆都躲得远远的，这熟悉的场景倒让戎英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府内绿瓦红墙，亭台水榭，一砖一瓦都颇为讲究，一草一木都暗合风水，可以看得出，这家主人是个十足十的商人。

　　还未到堂前，一对中年夫妇就满脸热切地迎了出来，那妇人一见到提丰就直接张开双臂将他搂在怀里，一口一个小丰叫得亲热极了。

　　等他们抹完了一通鼻涕眼泪，戎英才开口道：“想必这位就是小丰的姨母了。”

　　闻言，那妇人抬眼看了过来，扑面而来的风尘味让戎英眉头微跳。刚刚便觉她那短短几步路走得摇曳生姿，虽穿着宽袍大袖仍遮不住妖娆身段，如今再看这张脸更是眼波流转、媚眼如丝，举手投足尽是风情。

　　早听提丰说过他这位姨母年近四十仍风韵犹存，可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风韵，亏得他还大大的期待了一场。

　　那妇人又抹了抹眼泪，道：“妾身邹氏，小丰那可怜的母亲便是我小妹，”又指了指立在旁边那个一脸木讷的男子，“这位是拙夫，胡庸。”

　　先前提丰也与他们讲过一些家里的事，说他母亲邹氏一族在瑞国也算是大户，人丁兴旺，分为两脉，一脉入仕一脉从商，相互庇益，世代显贵。他外祖父这脉便扎根在苍木镇从商，膝下只有这两个女儿，他母亲外嫁到天仁国，姨母便承了家业，又招了个入门女婿，后来生了个儿子，也就是他表哥，名叫邹豪。

　　戎英对着二人各点了点头，道：“在下姓止名戈，也是位商人，”又指了指旁边的挽风，“这位是云公子。”

　　“孟府被抄的事，你们想来也已知道了。”

　　邹夫人点点头，眼角又湿润起来。

　　提丰挣开邹夫人的手，跑到戎英身前拉住他的胳膊，道：“就是这个哥哥把我救出来的，还给我买衣服，带我吃好吃的，又这么远把我送来。”

　　邹夫人连连道谢，胡老爷也在后面跟着鞠躬。

　　戎英心下一虚，下意识往身侧瞥了瞥，又扯着嘴角道：“举手之劳，我第一眼见到小丰，就觉得特别合缘，缘分，都是缘分……”

　　接着，邹夫人吩咐厨房做一桌好菜要答谢二人，戎英便被提丰拉着进了屋内。

　　在席上，邹夫人没吃两口，看着提丰就又抹起眼泪，叹道：“我那小妹本是个有福气的，生得好，脑子也比我灵光。父亲原是想把家业交给她打理的，可是小妹无意钱财之事，比起看账本，她更喜欢那些诗词歌赋。我们姐妹感情很好，我还答应过她，以后等我将生意接下，就在这院子里劈一间小室，给她当书房，一辈子养着她。”说着就哽咽起来。

　　一旁的胡老爷连忙放下筷子，给她递去手帕。

　　邹夫人擦了擦眼泪，又道：“后来她到了婚配的年纪，上门求亲的富家公子都要把门槛踏破了，可她偏偏看上了在茶楼偶然遇上的一个穷秀才，从此之后，谁再来求亲她都不见了。”

　　“那人就是孟侍郎吧。”戎英接道。

　　邹夫人点点头：“他叫孟辞，别看他做了侍郎，当年可是连件没补丁的衣服都没有。尽管他出口成章，一肚子墨水，可在做了一辈子商人的父亲眼里，他也只是吃不饱饭的穷小子，当然不肯把小妹嫁给他。可一向懂事的小妹却像是被下了蛊一样，说什么都要与他在一起，还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后来父亲就把她关在房间里，又与孟辞说小妹已许了人家。”

　　“啊？那我爹……也太惨了吧。”提丰叼着一块肉，咧嘴道。

　　戎英放下酒杯，轻笑道：“这不是棒打鸳鸯吗？你们秀坊做的是成人之美的生意，怎么反倒毁起自家姻缘。”

　　邹夫人叹了口气，脸上全是无奈，继续道：“他之后又来找过小妹几次，也都没见到人，便消失了。小妹心灰意冷了一段日子也渐渐不再提起这个人了，家里人都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父亲便为她应下了一户富商大公子的亲事，她也没反对。后来，嫁衣都绣好了，喜帖也发了出去，小妹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