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53、暗潮（4） 浪子回头丸

　　戎英身子猛地一僵，脚下乱了几步。

　　挽风望着身前那副突然僵直的脊背，皱了皱眉，道：“佛门阳气最盛，如何能入的了阴邪，许是哪个无门无派的方士，造出这些传言虚张声势。提丰，你虽然还小，但要有自己的判断，不可听信这些。”

　　提丰扭头冲他翻了个白眼，道：“我当然不信，只是说说嘛，干什么这么认真。”末了又哼了声“小顽固”。

　　“走吧，去看看。”戎英轻飘飘吐出一口气。

　　挽风一怔，神色微变，“你……”

　　戎英也不回头，望着远处飘荡的黄幡，语气微冷：“不管是人是鬼，我倒是想会一会。”

　　挽风还想说什么，却终是舒了眉头，跟上前去。

　　山下果然排着长长的队，戎英觉得自己最近似乎一直在排队，听个戏要排队，喝个酒要排队，如今就连上个香也要排队。

　　终于耐着性子一步步挪到了山脚下，抬头又是直入云霄的登山阶，戎英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一旁拿衣摆扇风的少年，道：“你还是在山下等吧，我们……”话没说完，提丰就一步窜了上去，反向他招手催他跟上。

　　登山石阶又窄又陡，靠进悬崖的一侧是上山的人，里侧是下山的人，戎英一面将提丰护在身旁，一面注意那些下山的人。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贫有富，不能一言以蔽之，但都无一例外的握着一个木盒，满脸的欢喜。

　　思虑了半晌，戎英拍了拍身前那位农妇的肩膀，指着身旁路过的人手中的木盒，笑道：“大娘，这东西真有这么神吗？”

　　农妇转过来时脸上还是阴云密布，见问话的是位漂亮的少年，面色和缓了些，点头道：“是啊，要不怎么能这么多人来求呢。就说我们村长家的虎娃，以前可混了，一肚子坏水儿，自从他娘给他求了这‘浪子回头丸’，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每天在家读书，过些日子就要去赶考呢。”

　　“浪子……回头丸？”戎英眉头一挑。

　　农妇见他憋笑，又想了想才肯定道：“好像是叫这么个名字，你也是外地来的吧，”她低头看了看一旁的提丰，被他瞪了一眼。

　　她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对戎英道：“是给他求的吧，看着也是个不服管的。”

　　戎英对她笑笑，问：“您是给谁求的？”

　　农妇叹了口气，道：“给我那跋扈的儿媳，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可被她给害惨了！没成婚前，媒婆说的好好的，找了个贤惠能干的，谁知道入了门却是个母夜叉，能干是能干了，脾气那叫一个冲！我儿子本来就是个软性子，在她面前是大气也不敢出，再这么下去，等生了孩子，还不得和她姓了！”

　　戎英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反被拉着大吐了一通苦水，心下烦闷又不好打断她，一旁的提丰倒是耐不住性子了，开口道：“阿婆，说不定你那个儿媳妇也给你求了一颗呢，就看你们谁下手快了！”

　　农妇顿时大怒：“你这个小泼皮，怎么说话呢？”又对戎英道：“你可算是来对了，这娃真是该治治了，保准药到病除，以后都服服帖帖的。”

　　戎英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已登到山顶，那农妇又指了指提丰，道了声：“我先进去了，你可看好了他。”便进了庙门。

　　提丰冲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哼了一声，也跟着钻了进去。

　　挽风走到戎英旁边，道：“将军刚刚想说什么？”

　　戎英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道：“没什么，一时没忍住，想和她吵一架罢了。一个小孩子快言两句没合她的心意，就要被治上一治，什么时候不听摆布竟成了顽疾？”

　　他抬头看了看山门上方‘青螺寺’三个字，道：“不过她有一句话我倒是认同，我们算是来对了。一切能让人违背本心的东西，都有蹊跷，不管是自甘堕落还是浪子回头。”

　　青螺寺仿佛是削平了整个山头建的，又依着山顶的轮廓在峭壁上垒起围墙，整个院子不方不正，不圆不扁，只这一点就能看出这不是一间正经寺庙。

　　庙不大，三间大殿，四间小室，还有两处角楼，除此之外还栽了一些花，种了一些树。最大的那间青螺殿门前有一口水池，池底厚厚的铺着一层铜钱，水隐隐有些发绿，里面游着十几尾花斑鲤鱼。

　　进庙的人会先在青螺殿求签上香，再拿着签文到其中的一间小室解签，出来时手里便会多一个木盒，脸上的愁云则消散了。不少人临走前又会在池边拜一拜，投上几枚铜钱。

　　这中间每一步都会有一位穿着法衣的小师父引路。

　　他们跟着的这位法号青心，长相温文，说话慢条斯理，一路贴心地提醒他们注意脚下的石子和路旁的花草。几人等在殿前，戎英看见捧着木盒从旁边一间小室出来的人，开门见山道：“来你们这庙里的，都是求浪子回头丸的？”

　　青心道：“大部分是的。”

　　戎英又问：“多久了？”

　　“自我十二年前来时便有了。”

　　戎英眉头一皱，道：“这么厉害的药，不是想求就能求到的吧？”

　　青心笑了笑，道：“心诚则成。”

　　“我看门外求药的人甚多，为何不常开山门？”

　　“良药难得，制作不易。”

　　戎英还待再问，这时，又有一人自青螺殿出来，随一位小师父往另小室去了，青心向殿门摆了摆手，道：“施主，到你们了。”

　　三人进了殿，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佛堂，没有多余的装饰，用料却极其讲究。四周悬着佛幡，一张铺着黄缎的宽大供桌摆在正中央，桌上一应物品俱全，供桌前方的空地上整齐摆放着三个拜垫，绣着莲花。

　　“啧，这才是神佛应该该住的地方嘛。”戎英环顾了一圈。

　　一旁的挽风目光微闪，片刻后，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三人各站在一个拜垫前，却没一个人跪下去，只是抬头看着桌上的佛像。

　　与殿内其他那些低调的奢华不同，这尊简直是怕别人不知道它奢华，数丈高的佛像通体散着金光，而且是十足的真材实料，映得整间佛堂都是金灿灿的。

　　戎英挑了挑眉：“怎么有点眼熟啊？”

　　“哦！那天那个凶巴巴的哥哥！”提丰兴奋地指着神像。

　　戎英哈哈笑了两声，摸了摸提丰的头，道：“可不就是他，不过这位看着可不凶。”相反，这所塑之人甚是面善，眉眼谦和，嘴角含笑，一脸慈悲，正是普度众生之相。

　　他眯着眼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不妥，反被金光晃得眼花，收了视线正缓神，却听到门外有人窸窸窣窣地说什么“大不敬”“成何体统”，他一扭头就看到提丰正一跳一跳地扯一旁的佛幡。

　　戎英叹了口气，道：“小心那些和尚把你丢下山去，我可不拦着。”等提丰笑嘻嘻地跑过来，又问：“你怎么不拜啊？”

　　提丰仰着头，眼睛发亮，道：“拜一堆破石头干什么？我拜哥哥就好了。”

　　“你还挺识货。”戎英挺了挺腰杆，又转头看旁边站得笔直的挽风，道：“那你呢？”

　　挽风似是愣了一瞬，淡声道：“我不信这些。”

　　戎英也愣了一下，旋即嘴角一勾，道：“这却有意思了，你既然不信还做什么神仙？”

　　挽风神情微变，垂着眸子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我想让其他人信……”

　　面前已没有人，戎英和提丰在供桌前大力地摇着签筒，哗啦哗啦的声音盖过了这细如蚊呐的一句话。

　　“哥哥，我是大吉耶，你看！”提丰将手中的竹签高高地举到戎英眼皮底下，欢喜道：“果然和哥哥在一起就会有好运了！”

　　戎英挑着半边眉盯着自己手里的签，扯着嘴角喃喃道：“你好歹给我留些。”

　　他一脸郁闷地把‘大凶’两个字握在手心里，正要往门外走，一转身看到立在原处的挽风，眼中忽的闪过一丝狡黠，道：“你也试试？”

　　挽风看他一眼，走到供台前，轻轻摇了两下，然后捏着一根签伸到戎英面前，道：“大吉。”

　　“怎么会……”戎英顿时如雷轰顶。就连日日走霉运的挽风都抽到了大吉，自己却……

　　“这里果然有古怪！”戎英气哄哄地出了殿门，提丰也嘻嘻笑着跟了出去。

　　挽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签，正要迈开步子，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他目光徒然转厉，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身影自殿后走了出来，这人头戴帷帽，看身段是位女子，穿着法衣，一头长发，应是位带发修行的女尼。

　　自入了寺内还从未见过女尼，挽风不由得警惕了几分。

　　女尼并未与他靠得太近，立在几步外向他施了一礼，道了声“施主”，她声音柔柔的，透过那层纱飘过来，让人如沐春风。

　　挽风回了一礼，神情仍没有放缓。

　　女尼柔声道：“施主求到了吉签，为何不见喜色？”

　　挽风捏了捏手里的签，没有说话。

　　“是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吗？”女尼道。

　　挽风身子一僵，盯着纱后那张隐约的面容，淡声道：“有因必果，凶吉何异？”

　　纱后传来一声轻笑，又道：“施主要解签吗？”

　　挽风还未开口，那女尼便走了过来。他眉头微皱，刚要退，却被她捉住了手腕，手心一松，竹签便被抽了出去，同时，一片柔软掠过他的身侧。

　　他从未见过如此轻浮的出家人，心中一阵恶寒，又不想与她再多纠缠，便抬起手肘在身前一格，想将她推开。

　　还未发力，那女尼却先退了下去，端立在不远处，仍是一副恭敬有礼的样子，仿若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煞有介事地看起签文来。

　　挽风仍皱着眉，却并未要走。

　　女尼看了半晌，柔声道：“施主得遇贵人，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挽风眼中一闪，手有意无意地捏了捏衣角。

　　“不过，这凶和难，并不好过，”女尼的声音里似是杂着些悲悯：“施主既知有因必果，望也能受得住这因果。”她又施了一礼，回身将竹签放在供桌上，便望殿后走去。

　　待脚步声消失，挽风才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根竹签，面色一变。

　　只见那竹签背后多了一行字：求则可得，不求不得，随心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