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请战(1) 只听过摸头 ...
-
此刻,皇宫大殿中,身披皇袍的男人垂手立在窗前,神色凝重地望着远去的一人一妖,鹰一般的尖利的眼神中蒙上了一层浑浊,眼角的皱纹似乎也因一夜未眠加深了许多。
殿内没有旁人,也未设灯烛,只有寂静和黑暗能让他的心略感安宁。可暮色渐散,缓缓升起的朝阳终是在窗前投下了一方晨光。
忽然,一阵风穿堂而过,阴寒之气席卷了整个大殿,翻腾的浊息瞬间将那束光亮冲散了。
一柄尖刀抵在了男人的后心。
“今夜过的可真是漫长啊。”少年幽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云山身体一僵,半晌才滚了滚喉结,道:“你来了。”
少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笑了一声,道:“我原以为你有信心我不会杀你。”
“若是在今夜之前……我确实有信心。”云山感觉到刀尖在自己的身体上游走,所过之处都是刺骨的寒意。
“如今?”少年手中的刀停在了男人的脖颈上。
“如今,我知道了你的强大,所以……”
“所以你觉得我不需要你了?”少年的语气中带着戏谑,漆黑的眼中映着男人沧桑的面孔。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云山只觉自己如置身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他面露痛苦,答:“是。”
少年冷笑一声:“那之前,你是觉得我不够强大,才偷偷养了个儿子去攀天界这个好靠山?”他往前一步,手上微微用力,刀口埋入皮肉几分,却没有流血。
云山瞳孔骤缩,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往脖颈处流去,忙道:“这只是个交易。”
“不错,还一定是个划算的交易,用这样一个便宜儿子换来什么都是赚了。”少年收了刀,上面残留的血迹转眼便被刀刃吸收殆尽。
他扯过云山的一角皇袍,细细擦拭着:“可你蠢就蠢在,和岂吾做生意,他根本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他的确食言了,”云山看着少年的动作,目光沉沉,道:“你好像总能看清一切。”
“但我却没看清当年被你扔进塔里的那个小妖,身上流着你的血,也没料到,你会在我背后走这一步棋。”少年手下用力,将那一片衣角齐齐割下。
“我当初的确不知,后来才发现他……”
“你不必解释,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以现在的形势,你当然有足够的理由选择天界。我当初之所以帮你,看中的,就是你的野心。”少年直直地看向云山的眼底:“我今日来,是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云山面色一凝,道:“坏消息。”
少年眼睛弯弯地眯起,笑得鬼魅:“坏消息就是,天界这条路,你走不通了。”他看向窗外,黑气缭绕的高塔上空逆云盘旋,“不过看样子,你也已不打算走这条路了。今日若不是他自己去了,你还是有办法让他去的,是吧?”
“……是。”
少年笑意更浓,眼底却略过一丝讥讽:“好狠心的父亲。你既舍了这枚棋子,自断后路,想必已做出了选择,是吧?”
“是。”
“好,那我便告诉你那个好消息,”少年凑上前去,声音轻飘飘地带着笑意:“我还需要你。”
未等云山面色和缓,只见少年眼神徒然转冷,黑气缭绕的刀尖挑上男人的下巴,“不过既然要共谋大业,有些话我便要说在前面,我虽然喜欢你的野心,却不代表我会任它生出些不该有的想法,更不会容忍你的自作聪明来破坏我的计划。就像你今日的手笔,我就很不喜欢。”
云山一怔:“今日?”
“你许是还不知道自己此番惹了多大个麻烦。”
云山:“……月下行客?”
少年眼中又是一寒:“你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了一劫,当然,这一劫也不会让你白逃。”他悠悠绕到男人身后,沉声道:“总之,你最好不要再让我发现你自作主张,我想杀你,根本不用刀。”
云山似乎已感觉到殿内流窜的浊气张牙舞爪地向自己扑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半晌,他艰难地吐出一个“是”。
少年低低笑了两声,道:“那么,合作愉快,陛下。”
“哦,对了,”他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不过对陛下来说不知算好还是不好,你那个儿子我暂时还不打算杀,你们应该很快就会见面,记得好好相处哦。”说完便化作一团黑雾腾空而去,只留一阵凉飕飕的笑声在大殿中久荡不去。
戎英躺在绵软的毛上,身侧是和风暖阳,眼中是流云飞鸟,好不惬意。他突然想起玲的故事,想起她所说的那些坐在铭的背上自由驰骋的时光,至少在当时,他们是心无旁骛地快乐吧。
他刚想说去弃春园,却见天边飞来一连串的传音符,紧接着耳边就响起迟宁念经一般的声音:“速归,速归,速归,速归……”
语气从急切到愤怒再到不耐烦,想必是叫了有一阵子了,奈何灵符根本传不进天仁国,直到出了城才一股脑灌到他耳朵里。
然而戎英却对此没什么反应,毕竟在迟宁的觉悟里,自己只要不在他的视线内就一定是去闯祸了。大事小情都要被这么催命一般的叫上一轮,他早就习以为常,因此当下也是无动于衷。
可当他一抬眼瞥见云间掠过的几缕灵光时,登时惊坐而起。
今日,正是封神大典的日子!
他竟然给忘了!
戎英自然也不能指望这白狼能把自己送到玄天门去,好在现□□内的灵力又慢慢恢复了过来,便让它就近停下。
不一会儿,白狼便落在了城外的一处山坡上。戎英刚要翻身下来,白狼一转头,又叼上他的后领。他连忙躲闪,道了声:“我自己来。”便往下跳,不料刚一落地,却右腿一痛向前扑去。
下一瞬,他便扑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事物上,白狼竟低头将他接住了。
戎英一抬眼,对上了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似有一片茫茫沙漠,毫无生机,又好像隐隐藏着绿洲,流泉叮咚。他盯了半晌才缓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又干咳了两声缓解心中莫名的尴尬感。
白狼抬起头来,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要走。
戎英看着它身上斑驳的血迹,也分不清哪些是它的,哪些是自己的。但是不管是谁的,好像又都跟自己脱不了关系,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想法一出,可把他吓了一跳,毕竟自己一般不管对谁都是非常好意思。
可转而又想,也许是自己平日手上沾了太多妖兽的血,冷不丁被妖兽救了,这感觉当真是非常诡异。虽然他心里也明白,要是这头白狼知道自己是谁,怕是要和那塔里的蝠妖统一战线了。这么说来,自己竟像是欺骗了它的感情一样……
戎英扶了扶额,还是将它叫住了:“等一下。”
白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
戎英因为有点心虚,不去看那双眼睛,只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玉瓷瓶,丢给它,道:“你要是信得过就吃,信不过就扔。”
白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探了探头把瓷瓶送到他身前。
戎英一怔,摆手道:“我不用,啊……不对,我还有。”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它道:“今日……多谢了,若是你今后有难处,我会尽力帮你,但若是做了恶事,我也不会护着你。”
白狼又看了他半晌,叼着瓷瓶往丛林深处去了。
戎英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叹了口气。这一遭也真是一言难尽,狼妖的事还没搞清楚,又碰上一只本该绝迹的蝠妖,还有那只不惧禁制的白狼,这天仁国还真是不简单。
不过总算不是一无所获。
那场戏,翻出了二十年前的皇室秘辛,还有隐秘到天界也不知晓的两界之争。若玲所讲俱为实情,有些扰了他多日的事情倒理得清了,可与此同时,天仁国便也彻彻底底断了气。
不知为何,戎英总有一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仿佛有人算准了他的每一步动作,又把早已准备好的戏码一幕幕摆在他的眼前,看似拨云见日,实际却陷入了一场迷局。
真是越想越头大,戎英的心里不胜厌烦,他看了看已攀上云头的骄阳,又是一叹气,化风向天宫而去。
一路到了玄天门,就看到乌泱泱的一片头顶,门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感觉天宫都要被他们踩得坠下云端了。
戎英皱了皱眉,心里虽然非常不想跟他们挤,但是要过这玄天门却是必须要现出本形的。他落在门前,刚一站定,身后便传来不满的声音。
“诶?这位仙友,你怎么这么没规矩,没看到大家都在排队吗?”
“就是,懂不懂先来后到啊,快让开!”
“这是哪门哪家的毛头小子,没人教你礼数吗?”
戎英冷着脸一言不发,他面前守门的武将脸上更是精彩,青一阵白一阵,额上渗出一层汗来,呆了半晌才涩声道:“戎……戎英将军,您怎么……”
此句一出,人群登时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出。
话一脱口武将便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身子一僵,侧身道:“您请!”再抬头时,身前已没了人影。
此时长阳宫内,迟宁正在殿前的庭院中踱来踱去,嘴上碎碎念着:“我就知道他消停不了,这么多天一点音讯也没有,什么辅助办差,肯定又跑哪儿鬼混去了……”
正念着,突然听到墙角处有声响,一回头便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自墙头翻了下来。他眼中一亮,立刻迎了上去:“您可算是回来了!出大事……嗯?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戎英此时脚下虚浮,身子微晃,走得也有些踉跄,也难怪被当做醉鬼。他看了迟宁一眼,轻轻一笑,“没多少,”说着走到庭中的石桌前坐下,喘了口气,又道:“你急什么?典仪才刚开始,我最后去露个脸就行了,能出什么大事?”
他虽然喜欢热闹,但素来不凑这种无聊的热闹。之所以要去,是因为在封神大典上,揽星阁会将新上任的神官指到各个宫中,并趁此让他们和自己听命的主司认个脸熟,免得日后出现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尴尬事。
至于为什么最后去,那是因为封神是从第九品开始封的。戎英的长阳宫从来不缺人手,他每次都是顶着覆野军的名头去点将,而配被指到他手下的,最低也是五品。光是前面的那些低品就要拖拖沓沓封个半日,再加上一些繁文缛节、世俗虚礼,此时自然不急着去。
可迟宁却是一刻也待不住了,连坐也不坐,急道:“哎呀,不是这个事!今日一早,凡界各个仙家皇室都来上报,说在昨夜几乎同一时刻,所有的炼妖塔内都发出妖兽的尖叫声,接着镇塔的符阵便失了效,禁制大开,塔内的妖兽都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