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44、逆云（7） 戎英你看看

　　哪里还有什么‘老妖婆’？

　　那明明是一张妖艳无两的脸。一双媚眼勾魂摄魄，丹唇微启巧笑嫣然，肤如凝脂，青丝如绢，鹅颈柳肩，婷婷娜娜，好一派风情万种。一直以来，六界公认化人最美貌的妖兽非白狐和青蛇莫属，可现在看来，他们绝对是没见过蝠妖化人。

　　戎英愣了一瞬，挑了挑眉，心道：“难不成是要使美人计？”

　　这招他并不陌生，准确地说，是千年之前不陌生。作为武神，他自然也被派去缴过狐狸洞，捣过蛇窝，那可真像是进了烟柳巷一样，女妖们个个花枝招展、搔首弄姿，对着他猛抛媚眼。

　　这样一群美娇娘在眼前明送秋波，戎英自然不好不给面子，于是他也摘了头盔，撩撩长发，勾勾嘴角，对着她们一眨眼，回了句“美人儿”。

　　之后，他就不战而胜了。

　　再之后，就没在战场碰上过女妖……

　　这是时隔千年再一次和女妖对上，戎英一面盯着那张千娇百媚的脸，一面心中纠结，要不要再试试叫声美人儿？说不定自己魅力还不减当年呢？可他又看了看它脖颈下浓长的黑色毛发，心道：“我对美人儿的标准好像不仅限于脸，你既要施美人计，能不能认真一点！”随即又想起那根缠向腰间的长舌，登时一阵恶寒，终是摘了面具，撩了撩长发，道了声：“大姐。”

　　蝠妖身形一滞，一抹娇笑僵在脸上，眼神渐渐从勾魂转成索命。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戎英对它这反应也颇为理解，在这炼妖塔里，妖兽要想化作人形是很难的，就算是只化个人脸也要消耗巨大的妖力。这蝠妖既使出这计策，想来对自己的样貌是很有自信的，事实上，谁要是长了这样一张脸，也确实该有这样的自信。可这样的牺牲却换来一句‘大姐’，这放在谁身上，估计也是受不了的。

　　戎英还不死心，一边接招躲闪，一边道：“我其实是很怜香惜玉的，要是早知道你是个女……母的，我就……唉？你怎么这么凶！”

　　“……”

　　“我看你一只脚蹦着很是辛苦，要不我们歇……咳咳咳……”

　　“……”

　　“对不起对不起，划伤你的脸了，我不是故意……喂！我都道歉了！”

　　“……”

　　“你看，我们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怨，真的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唉？我不是说一定是你死我活，这是个词！是个词！”

　　“……”

　　不管戎英如何说，总是能换来一阵疯狂攻击，他除了收获了一身伤以外，还领悟了一个更要紧的道理：真的不要和女人讲道理！母的也不行！

　　那蝠妖此时也是伤痕累累，一根瘦脚撑着摇摇欲坠的巨大身躯，一根长舌在身上舔来舔去，都有些忙不过来了。可它还是不时抓着空隙向门前冲，无奈每次都被扯着后腿拽回来，性子渐渐地狂躁了起来，一张俏脸也越来越狰狞，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喘着粗气。

　　戎英又一次将它拉了回来，叹气道：“我真的很佩服你逃跑的毅力，不是我不放你，可你太厉害了，”见蝠妖挑着一边眉，警惕地看过来，他立刻摆出一副真诚的表情，“我现在是用不了灵力，可你的妖力也受着压制，我们之间也算是公平一战，到如今也是难分胜负。说实话，若是你逃了出去，日后祸害一方，我真没信心能治得住你，所以，今日我不可能让你如愿。”转而又换作商量的语气，“不过我们可以各退一步，你继续住在塔里，我留你一命。”

　　听到这话，蝠妖登时峨眉倒竖，睁大了眼睛，振翼便扑。

　　戎英一面退，一面更加真诚道：“我说话算话，说留你一命就会留……喂！你不要命了吗！”他嘴上是这么说，可心里却清楚，若想将它留在塔里，怕是要舍命一搏，也不知自己这条命能不能留得下来……

　　同样的，蝠妖也拼着命寸步不让，招招凌厉、式式夺命，倒也不落下风，戎英堪堪抵挡着却也渐渐力不从心。起初麻药未散，他虽因反应迟滞多受了不少伤，却也因此少了许多痛苦。如今麻药的劲力退去，疼痛如惊涛骇浪般袭来，侵蚀着他的皮肉，吞噬着他的意识。

　　忽的，他右腿一痛，身体向前扑去。蝠妖竟将翼骨尖端的利刺抽出，用长舌卷着直贯他的小腿。

　　戎英半跪在地上，反手便要拔出那根刺，可蝠妖已将另一根利刺抽出，向他的心口猛地刺来。他一时来不及抽身，只能侧了侧身子，尽量让这一击避开要害。

　　这一侧，却让他直接愣在当场。

　　蝠妖背后的黑暗里，奔来一抹白色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一头白狼！

　　它身形矫健，眼泛凶光，脚下踏风，卷起漫天飞白……

　　但戎英现在可没有心思欣赏它的英姿，在他眼里，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绝对是来分一杯羹的，这杯‘羹’自然就是自己了。

　　他刚刚还想着躲过眼下这一招，再与这蝠妖斗个昏天黑地，兴许还能抢到一丝生机。可此时，他连躲都不想躲了，甚至有点想一头撞上去给自己来个痛快。

　　就在他准备好投胎的时候，身前的蝠妖突然尖声嚎叫起来，连连退了几步，接着便倒在地上。

　　一对雪白的狼爪踩在它的背脊上，那白狼将锋利的指甲刺入脚下的皮肉里，另一边还撕咬着它的脖颈。蝠妖贴着地面痛苦地扭动着，一对黑翼在身侧大力地拍打着。

　　戎英又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白狼是来趁机寻仇的！

　　看来这蝠妖在塔里也不安生，结了不少仇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这白狼隐忍多年，终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脑海中演着卧薪尝胆的励志大戏，眼中看着血肉横飞的妖兽大战，竟一时忘了疼痛。刚想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可身子一动，那根刺又埋入几寸，痛的他闷哼一声，再一抬眼，那头白狼已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戎英心中一惊，暗呼‘不好’，这白狼也许不只是复仇，还想渔翁得利。现下那蝠妖已伏在地上奄奄一息，不如先享用他这块嘴边的肥肉，再去啃那硌牙的骨头架子。

　　他如此想着的时候，白狼便走了过来。戎英盯着它的动作，心中纠结：是把腿上的刺拔出来伤它一只眼睛呢？还是将刺留在腿上，等它吃自己的时候扎它的嘴呢？最后还是觉得亲耳听它惨叫比较划算，右手便悄悄摸上小腿。

　　眼见着白狼慢慢靠近，戎英已准备好等它再走近些，就把那根利刺拔出狠狠扎入它的眼中。

　　正在这时，白狼身后那堆黑色的骨架突然自地面上暴起，双翼大展，那张美貌的脸又变回狰狞的兽相，倒是顺眼许多。此时，它正用长舌卷着那根尖刺猛扑了过来。

　　白狼注意到身后的危险，偏头看了一眼，也不躲闪，只是加快脚步向他奔来。

　　戎英一挑眉，心道：“这白狼不会傻到为了一口肉丢了一条命吧？”正想着，那白狼便扑到他的眼前，却不张口。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利刃刺入骨肉的声音，白狼的身体随之猛地一颤，仍牢牢地将他护在胸前。

　　戎英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觉身体被一朵温暖的云团包裹着，就这样愣了半晌，他才恍然，这白狼，竟是来救他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这塔里真有他的老朋友？

　　他又回忆了一下它的样子，完全没有一点印象，这……它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正想着的时候，戎英忽觉喉间一紧，接着身体便离了地面。那白狼竟叼着他的衣领将他吊了起来，随后转头将他放在了自己背上，动作轻柔的可以说是小心翼翼。

　　戎英先是一愣旋即稳稳坐好，白狼看了他一眼，转头便向门前飞奔而去。

　　它跑得很快，但却很稳，戎英俯身趴在它的背上，不时回头看看紧追在后的蝠妖。它的双翼受了伤，只能勉强跟在身后，可铜门近在眼前，如果让它跟了出去，之前的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

　　他四下看了看，将手中的半截断刃砸了过去，蝠妖往侧一偏便躲了过去。

　　戎英郁闷了一会儿，余光里瞄到了白狼背上的那根只露一寸的尖刺，刚向它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随后他又盯上了自己腿上的那根利刺，满意地点点头便下了手。

　　那尖刺表面竟也附着一层细密的倒刺，戎英咬着牙废了好大的劲才将它拔了出来，腿间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一片毛发。

　　似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白狼侧头看了过来，眼中寒光一闪又转过头去。随即，戎英便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转眼间，蝠妖就被甩在身后，这拔出来的刺怕是用不上了。

　　他还没松口气，便又皱起了眉，门前那道禁制，足以让身下这只狼妖灰飞烟灭，可它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直往门前冲去。

　　他忙大喊：“停下！那道门有禁制！你会……”

　　一句未完，已到门前，白狼上身微扬，向前一扑，铜门大开，久违的阳光顿时刺得戎英眼前一花。

　　白狼轻轻一跃落在阵前，铜门在身后重重一关，发出如钟鸣一样的声音，之后便听到蝠妖的惨叫从门内传来。

　　在一片晨光中，这座古旧的皇城如一位暮暮垂已的老人，看似无风无浪，也已历经了万年沧桑。到了少眠多梦的年纪，却还要被一代代的年轻人折腾，好在，它似乎没有被这塔内的喧嚣所惊扰。

　　好在，终是守住了眼前的安宁。

　　戎英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但是想来，以挽风的作风，应是将他们好生安置了，那巡卫此时差不多已躺在太医院了。

　　他心下一松，长舒一口气，力气仿佛也随着这口气一起流走了，身子一软便仰面倒在白狼的背上，低声叹道：“天气真好啊……”

　　白狼回头看他一眼，后足发力飞身跃起，踏着皇宫的琉璃瓦往城外而去，留下一城人惊愕地仰头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