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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逆云(5) 封禁千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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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英转头看过去,只见挽风站在明暗交界处,垂眉俯首,肩头微抖,低低笑着。说是笑,细细听,里面却满是悲凉,如冬日饮冰水,让人听了心里都是涩的。
戎英本来被这笑声惊了一下,又看到这笑的人,更是一惊。一直以来,挽风此人给他的感觉总是淡漠沉闷,就算木头成了精也比他跳脱。戎英一度被他逼到崩溃,不过慢慢的倒也习惯了,以至于后来见他吃惊一下,自己会比他更吃惊。
像眼下的场景,实在已超出戎英的想象,这是他第一次见挽风笑,还笑的这么……让人想哭,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
挽风笑了半晌,涩声道:“果然……不过如此……”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微颤,像是自语,却又仿佛是从心里呕出来的,字字沥血……
戎英突然想起,这副样子,他是见过的,不过已是千余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小,只依稀记得,那人也是这般苦笑,笑得凄凉,走得决绝,再不相见……
他有些后悔说那些话。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可能是见惯了那些刚刚飞升时成日将苍生挂在嘴边的神官,没几天便原形毕露、欺世盗名。见惯了那些一开始浩然坦荡、善恶分明的正人君子,最后也选择了随波逐流、与世沉浮……
可笑的是,自己真的见惯了。
可悲的是,自己已然见惯了。
可怕的是,自己竟然见惯了……
但那些话,对面前这个年轻的神官意味着什么呢?
他的心底里藏着一颗种子,它在一片贫瘠的土地里醒来,四周坚石干土、寒冷阴暗,毫无生机。可它一直想着,外面的阳光很暖吧,春风很柔吧,细雨很甜吧,一切都很美吧……
于是它拼了命地生长,终于破出土去,才发现这个世界根本阳光不至、春风不达、细雨不顾,但大家都过的很好,还在黑暗里笑着说:傻子,我们才不需要那些……
一定很委屈吧,一定很难过吧……
戎英的心突然被刺得生疼,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他直起身子,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如何说。向他说‘我刚刚是开玩笑的,其实神官们都是心怀天下的’还是‘你不要这么认真,慢慢地就习惯了’?
他顿时觉得头大,怎么办?没哄过汉子啊!什么表情?什么语气?这……简直比哄姑娘还难啊!
正当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时,余光中,巡卫手中的火把焰芯微晃,光影边缘隐隐有些模糊。
戎英眼中寒光一闪,瞬间警惕起来,他眉头微皱,也顾不得再想别的,只凝神屏息看向黑暗中。
静默了片晌后,他突然伸手将巡卫手中的火把夺过,猛地向空中一抛。火光瞬间照亮了上方十余丈的空间,也把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在了对面的塔壁上。
火光里,一头通体漆黑的妖兽正挥动着宽大的双翼,向他们悄无声息地俯冲而来。
戎英心下一沉,面色也变了变,他迅速定了心神,脑中一面飞速想着应对之策,一面顾念着另外几人。那名少年正目光涣散地呆立在门前,一旁的巡卫已吓得瘫跪下去,见他瘫在禁制范围里,戎英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就又被提了上来。
只见挽风定定地站在禁制之外,抬头看着空中那个愈来愈近的身影。
戎英对他大喊:“快退回门前!”
可他毫无反应,双目失神,就像是被抽去了灵魂。
那妖兽自然不傻,眼下四人,两人在禁制内,想吃他们如火中取栗。另外两人在禁制外,可其中一个像炸了毛的公鸡,想吃他免不了要被啄两下,还有一只呆懵懵的小绵羊。这根本用不着选择,便径直朝那只‘小绵羊’去了。
它的速度很快,转瞬即至,那对如铁钩般的利爪眼看就要抓上挽风的肩头,巨大的黑翼笼罩在上空。
黑暗里,只听到一声兵器相接的声音,之后,又听到一声木棍砸地的声响。接着,那遮天蔽日的身躯便振动着双翼离地而起,带起一阵腥风。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不远处的地面上似有火星明灭,片刻后,便眼见着那火星又冒出了点火苗,越来越盛大,渐渐地燃成一团火。
原来是那个被抛上天又落下的火把,本来被砸得只剩一口气,又不知怎的活过来了。
火把上方,一对黑翼一扇一扇地鼓着风,不时有鲜红粘稠的液体从它的爪间滴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戎英站在门前,死死盯着半空中。在他背后的禁制里,巡卫瘫在地上已没了意识,少年面如土灰,浑身抽搐,眼中全是恐惧。另一旁,立着黑衣的少年,紧握成拳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眼中瞳孔震颤,似暗涛汹涌的深潭,隐约能听到面巾下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戎英微微侧头问道:“没事吧?”
听到这话,挽风又怔了一瞬方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另外两人,哑声道:“没……没事……”
“那便好。”戎英心下一松,转过头去。
挽风似是注意到什么,抬眼看了看火光上方那对利爪,又将视线停到眼前的背影上,皱了皱眉,犹豫道:“你……”可这一个字刚吐出来,就被一片金属声淹没了。
碎成数截的刀片散落了一地,戎英晃了晃手中只剩三寸断刃的刀,咂嘴道:“太不结实了!不过,扎了它的脚,也算有点用处。”
挽风眉头微展,旋即皱得更紧,又盯了半晌,垂下眼帘,终是将话吞了回去。
见身后之人不再说话,戎英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又不露声色地在肩头上拍了两下,给左臂止了血。
妖兽爪间滴落的,自然是血,也不像他说的‘扎了它的脚’流的血,而是他的血。
就在它扑到挽风身上的前一瞬,戎英夺下巡卫手中的刀,闪到他的身前,先将他推回禁制内,再横刀接下了那对利爪。
虽然他知道面前的绝不是普通的妖兽,万万不可鲁莽,但事发突然也只能慌忙应对。奈何他现下灵力被封,手头又没有合用的兵器,这一击,他一点便宜也没讨到。
这柄刀与利爪接触的一瞬间便成了一堆废铁,妖兽尖利的指甲隔着刀片刺进骨肉间,又扯筋带肉地退到半空中。就是这一瞬间的对峙,让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怕是遇上大麻烦了!
那妖兽在半空停留了片刻便隐入上方的黑暗中,转眼就再次扑向门前,一击未得手又迅速退走。每一次出现都让人猝不及防,每一次交锋都在电光火石间,甚至连一个大致的身形都无法捕捉。
挽风的身体随着妖兽的每一次袭来而变得愈来愈紧绷,那对巨大黑翼所遮蔽的不仅是眼前的火光,还有他无数次梦里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软,不可否认自己正在害怕,虽然面对当下的情形这并不可耻,可挽风还是不希望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这天仁国真是每次都不让我失望。”戎英瞥了一眼断刀上又多出的一个豁口,转了转手腕。这时,他注意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便见着挽风正在那少年胸口处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拎出一块木牌,上面鲜红的一个‘祭’字。
戎英笑了一声,转过头去,叹道:“我本以为你能再早些发现的。”
“你早就知道?”挽风一怔。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不把他拉进来就没事了吧?”戎英一面警惕着四处的黑暗一面道:“他身上带着炼妖塔的通行令,那上面有皇室的血,凭它就能进入这里,还会引妖兽发疯一样攻击。”
挽风捏着木牌的手微微颤抖,“那你为何……”
“这种通行令都是只进不出的,上面一般会写着‘炼’或是‘饲’,前一种是入塔炼化妖兽所用,后一种是供养这里面的妖兽所用。而你手上的这张写着‘祭’,这可就不是供养了,而是供奉,一字之差,人与妖的地位便是天翻地覆。这样一只妖兽,恐怕……”戎英目光倏然凌厉,眉头一皱,道:“你倒是可以试试,来了!”
话音未了,巨大的黑影便从天而降。几乎同一瞬,挽风将木牌远远的抛出,妖兽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利爪仍直直地抓向门前。
戎英虽接下这一击,脚下也不禁往后退了半步,他咬了咬牙,道:“果然,以它的道行怎会被一张小小的木牌束缚。”面前的身影又一次消失,他望着远处地面上的那张木牌,思忖片刻后,沉声道:“看来它是想出去吃个饱了,你先带他们走。”
闻言,挽风身子一顿,道:“你想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这门一开,禁制就不管用了,必须有人拖住它,要不然谁也出不去。”
挽风向前一步,道:“那你怎么办?”
“我?”戎英听出这话里的紧张,笑了笑,旋即端出一派轻松自如的模样,“自然是把它打趴再出去了,不是我托大,月下客的名号也不是空架子,就算是天上的那个什么覆野大将军下来,我也斗得,区区妖兽自是不在话下。”
见身后久久无话,他又补充道:“不过你也用不着感动,我可不是为了救你们几个小鬼,更不是为了这塔外面的天下。应浊气而生之物本就是弱肉强食,既然碰上,必是要分个高低胜负,若是不战而逃,明日我岂不要被从四大魔头中除名了。”
这时,那妖兽不知是不是看出他们在商量着要跑,忽的现身在火光上方,它双翼大展,扬起身子,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
塔内瞬间狂风乍起,妖气肆虐,四下散落的妖兽头骨被吹得在地上翻来滚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就连地上那团火也隐隐透出蓝绿色的光芒。
这场景,就犹如恶魔降世!
戎英不知道它是要做什么,只知道不管它要做什么都不能任它如此下去,他四下看了看,俯身拾了几片断刃凝力掷了出去。
点点寒光刺入风中打在黑翼上,半分痕迹都没留下便被弹开,那翼上竟像是附着一层鳞甲,刀剑不入。
见此,他皱了皱眉,从牙缝里“嘁”了一声,偏头丢下两个字:“快走!”便飞身出去。这一幕若放在平时,一定会军心大振、势如破竹,可现下他穿着破衣,提着破刀,虽端的一派骁勇之姿,却只让人想到一个词……
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