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41、逆云（4） 一向好脾气

　　闻言，戎英止了话头，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果然，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能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夹杂着吵嚷声由远及近，之后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应该是被拦在了阵外。

　　人群先是静默了一会儿，之后便听到梁大人粗蛮的声音：“怎么到这儿了？你怎么带的路！”

　　“不……不是我，烟往这边……”说话的正是刚刚那个年轻的巡卫。

　　“你有没有脑子！”梁大人骂道：“烟往这边走你就往这边追吗？这里有什么不知道吗？你以为他们像你一样蠢，往这里头躲？你也不想想，人进到里头，还有命吗？”

　　“可……可是……”

　　“可是什么！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怎么？刚才他留了你一命，现在是要报恩了？”

　　“不是……我没有……”

　　梁大人啐了一口，讥讽道：“到底是寡妇养大的，给个甜枣就是爹！”

　　“你！”巡卫似是忍无可忍，想争辩几句。

　　这时，又有几个人的脚步声靠近。

　　“林公公，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梁大人谄笑道，听声音就能想象到他弯腰掬笑的样子，脸上堆起一簇一簇的胡子。

　　林公公道：“梁大人，上次劫狱的事就算了，如今连一个小贼你也要捉上半日，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您是不知道啊，这可不是普通小贼，正是当日劫狱的那两人，我又刚折损了一批手下，实在是难办啊。”梁大人叹了口气，听那语气，真是千般苦涩涌上心头，“不过那月下客中了我一箭，定跑不远，我们就一路追过来了。”

　　一人冷哼道：“追到这儿吗？”听那熟悉的腔调，便是安大人了。

　　“呃……那股烟是往这边来的。”

　　“青冥锁确实比你可靠很多。”

　　梁大人干笑道：“现在安大人来了，更是没问题了。”

　　安大人又哼道：“别误会，我可不是来与你抢功的。”

　　林公公道：“把人带上来。”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人被推搡着往前走，“最近逆云峰似有异动，需以活人为祭方可平复，这便是祭品。”

　　“祭……祭品？是要投到塔里去？”梁大人似乎有些惊愕。

　　安大人冷道：“梁大人，有些事情还不该你知道，少打听为妙。”

　　梁大人慌忙改口：“我只是觉得，这么晚了，公公还要为这些小事操劳，真是辛苦。”

　　“陛下交代的，可没有小事，”林公公顿了顿，又道：“你这个手下好像不太听话。”

　　梁大人道：“新来的，还没好好管教。”

　　“正好，就你了，把人送进去。”林公公语气轻巧。

　　那年轻巡卫登时吓得语无伦次：“不……不要……大人，大人我错了……别让我去……”

　　倒不是他胆小，虽说这阵只困妖魔不伤凡人，但对于不懂这些的人来说，光是看着那些流窜的黑风就已吓得魂不附体了，要让他入阵，无异于推其入死地。

　　可这事如何都是要有人去做的，而眼下这些可不是能挺身而出的大义之士，如今选出一人，倒是省得他们互相推诿撕扯，自是乐得如此，谁又会管他的死活。

　　“我自己去。”这时，少年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祭品’。

　　戎英心中不禁一叹：“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这时，他注意到身旁的挽风似是往门前凑近了些，呼吸声也杂乱了许多，便低声问道：“你这是紧张了？”

　　“有何紧张？”

　　“你这么热衷于救苦救难的神仙，自然是紧张门外那小子的命了。”

　　“他进不来。”

　　不错，他确实进不来。炼妖塔的门不仅里面有禁制挡妖魔逃离，外面也设了符印挡生人进入，所以寻常的凡人是推不开的，需是能降妖的仙家道人或是建塔皇室的后人才可通行。

　　虽然对经常去各处炼妖塔串门的戎英来说，这不过是常识，可说起来，这些在如今也只算古闻旧识，就是修仙之人也很少涉及，而挽风竟是知道的，倒让他有些意外。

　　戎英略一思索，笑道：“谁说进不来。”

　　挽风似是一怔，还未来得及发问，门外的脚步声已近在耳边。只见戎英快速将门拉开一条缝隙，伸手便扯住了门外之人的衣衫，随后用力一拉，又重重关上了门。

　　一起被拉进来的，还有一片光明和一声凄厉的大叫。

　　这人形后面竟还跟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倒霉巡卫，他到底还是没逃过这一劫，被戎英连带着一起拖了进来。此时他一手执着火把，另一只手里胡乱挥舞着一把长刀，脸色铁青，双眼紧闭，正声嘶力竭，如锥刺耳。

　　戎英也不管他，只捂着双耳等他叫完。

　　那巡卫真是吓坏了，叫完了也不敢睁眼，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戎英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浑身猛地一颤，又要叫。

　　这次戎英没让他叫出来，而是用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还真是有缘，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闻言，巡卫一怔，眼睛微微撑起一条缝，待看清了火光里那张白狼面具，登时睁大了眼睛，奈何嘴被捂着，只发出了一阵乌鲁乌鲁的声音。

　　戎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你最好别发出声音，不然我只能将你打晕喂妖兽了。”

　　巡卫将眼睛瞪得更大，然后疯狂点头，戎英才将手放开。

　　他俯身贴到门前，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人群果然慌乱不堪，不敢靠近半步。林公公先带了一队人离开，又过了一会儿，其余人也撤走了。

　　戎英悠悠地从门上撤下来，心情大好，借着火光扫了一眼门上绘的禁制文，道：“还不错，够用了，”又指了指门前一方干净的土地，补充道：“这里比较安全。”

　　那巡卫忙点头，乖乖站到门前，又看了看其余几人，将身体往一侧挪了又挪，好在另一侧空出尽量大的地方。可这门前的空间实在有限，站下两三个人尚可，挤四个人却是勉强了。

　　戎英看向另一名少年，道：“你怎么不进去？”

　　那少年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材羸弱，面色蜡黄，眼睛却很有神采。他看了看门前，目光微闪，道：“不用了，我站在这里就可以。”

　　戎英向他走去：“你不怕吗？”

　　少年看着那副突然靠近的面具，瞳孔一颤，退了半步，哑声道：“怕，可我本就是来送死的，怎能连累你们？”

　　“你还真是个合格的祭品。”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双腿发软却还要挺起胸膛的少年，戎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无声一笑，摆了摆手道：“随便吧，你若是真这么甘心，就站在那里好了。”说着他便踱到门旁的塔壁前，转身倚了上去，长舒一口气，那神情，倒比靠在一张太师椅上还舒服几分。

　　麻药还未退去，他刚想借此歇口气，却听到一声冷哼。戎英微微侧目看过去，只见挽风正定定地盯着自己，任谁都能看出那眼神里的不善，而那少年已进入门前的禁制里。

　　“你想说什么？”戎英收回视线，将手臂交叠垫在脑后。

　　“你为何将他们拉进来？”

　　戎英也不看他，道：“成效如此显著，我不认为你看不出来。”

　　“只是为了吓退外面那些人？”挽风的语气里少见的染了一丝怒意。

　　戎英闭着眼睛，道：“算是吧，不过这里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让他们离远点儿不好吗？”

　　“那他们……你又打算如何？”

　　“他们？”戎英歪头看向门前的两人，道：“只要他们听话，自然不会如何，不然的话，我也不能保证会对他们做什么。”

　　挽风沉默了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荒唐！”

　　戎英皱了皱眉，低声道：“什么？”

　　“两条人命，在你眼里也只是可以任意拿捏的工具是吗？”挽风语气阴沉，目光死死盯着墙边那个神态散漫的身影。

　　戎英从没见过他这副神情，就算是被人欺负到头上，挽风也从不会露出一丝不满。若是平时，戎英也许还能耐着性子解释两句，可他如今正头昏脑胀，早已没了耐心：“我可从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仁善的名声，难不成你是觉得，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在神观里喝了一个月的粥，就能从善如流了？”

　　“至于人命……恐怕在那些满口众生的神仙眼里也是要明码标价的，有些人的命甚至不值他手里的一盏茶。你倒是心怀天下，妄想救下所有人，可这世间之物各有命数，就像一盘棋，那些命如草芥的卒，总是被最先牺牲掉，”戎英看向门前的那两个少年，继续道：“就像他们，被当成祭品，被当成探路石，根本没有人会为了他们可惜。”

　　挽风一怔，缓缓收了视线，半晌才哑声道：“所以，你也是这样想的？”

　　“是又如何？”

　　挽风嘴唇微抿，不再说话。

　　戎英自然乐得如此，也不出声。正当他以为此事就此作罢的时候，却听到一阵幽幽低笑，在这诡谲之地乍一听，直叫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