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39、逆云（2） 如果有人把

　　一声令下，巡卫们纷纷挥刀持剑一拥而上，都想抢这头一份的功劳。

　　戎英知道，眼下这情形，无论如何也要打上一打才能脱身了，可他看着眼前这些剑拔弩张的巡卫，又犯起了头疼。

　　按说他作为骁勇善战的武神，就算受了些皮外伤，和凡人对起阵来也应是轻松自如，可就算是神仙也是不能乱开杀戒的。凡人各有命格，神仙插手凡界事务便会使其命格有变，有违天道。所以神仙下到凡界如若不是为了办差，便会颇受拘束，不可泄天机，不可露身份，不可吐姓名，不可逆人命。

　　前面的几条如若出了差错，倒也没什么，天界有一类神官，名为弥音，专门掌管凡人记忆，也顺便为那些不省心的神官收拾烂摊子。可一般的神官也是要脸面的，自然也长记性，一次两次便也就见不着了。

　　但戎英却是个例外，自从他不满足于在天宫闹腾那日起，便是弥音宫的常客。弥音宫里的神官们一见着这位朝宫里来了，就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恨得牙痒，面上还得笑意盈盈。慢慢地，这些神官心里便对他有了阴影，平日在宫外远远见着他都绕道而行，可每次也都照样被他逮到‘求救’。

　　不过，在戎英看来，不管满天宫抓神官多辛苦，好歹是有办法摆平的，既然有办法，他在下界时也就对这些规矩不那么仔细了。

　　可这‘不可逆人命’却当真没什么补救的法子。

　　不过若真是失手伤了人命，倒也不会让神官一命抵一命，毕竟，看起来，神官的一命比凡夫俗子的一命要金贵得多。但当然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所以就有了‘阴司簿’。

　　这是用来记载神官欠下的人命债的，头上的官司多了，就会影响到品级的晋升，再多就会被贬。这对很多神官来说比抵命也没好上多少，所以一旦与凡人发生些冲突，便会更加小心谨慎。

　　戎英虽不用担心被贬，但也免不了要受罚，可他倒不是怕这些，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种对阵本就很不公平，很失身份，再要了人家性命，岂不是太欺负人。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很努力地避免和凡人正面交锋，以至两千年来身上竟也没被记上几笔，也是让满天神官颇感意外。可若真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他自然也不会瑟缩，只是尽量顾及着些分寸，招式上往往也只是点到为止。

　　虽然这对于常年驰骋沙场的戎英来说比搴旗取将还要难，但总归是能做到的。可眼下他中了麻药，下手难免就没了轻重，一不留神可能真的会伤了性命。

　　不过要是真让他束手就擒，被这群人拖到肮脏的大牢里去，他宁可直接一头撞死在这石像上。

　　戎英正想着要怎样周旋，突然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心下一惊，以为这麻药已冲到大脑了，一低头却看到身侧如受雷击的巡卫。他无奈地摇摇头，俯身在其耳边小声道：“看来你帮不上我什么了。”说罢夺下他手中的刀，将他推向了一边。

　　巡卫们嘶吼着冲将过来，就在刀兵相接的前一刻，一道黑色身影闪入人群，隔在戎英和人群之间，举刀将自头顶劈来的刀刃接下。

　　巡卫们被这一挡逼得倒退几步，看清来人后直接惊在原地：“是那个小贼！”

　　戎英心里更惊，他想了无数种抽身之法，却独独没料到这正主会来给自己解围，这可真是他见过最正义凛然的贼人了。

　　那人侧头看了戎英一眼，道：“你还不走？”

　　“是你？！”戎英顿时瞪大了眼睛，黑色面罩上方那副淡漠的眉眼，不是挽风又是谁？

　　挽风不答话，扭过头去。

　　“你怎么……”戎英环顾了一圈，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在这儿？他们抓的那个小贼就是你？”

　　挽风还是无话，算是默认了。

　　“你……你这是什么癖好？”戎英费解道：“劫自己家的东西很有意思吗？等等……你这一身妖气……”他立刻发觉道挽风身上的妖气比自己的还要浓重得多。

　　“你到底偷了什么？”戎英意识到事态有些不对。

　　挽风沉默了半晌，淡淡吐出几字：“与你无关。”

　　“喂，我们好歹也算是旧相识了，有必要这么冷淡吗？”戎英对他的语气有些不满。他往前一步与挽风并肩而立，自然地抬起一条手臂想搭在他肩上，可却搭了个空，身体瞬间重心不稳，打了一个趔趄才又站稳。

　　转头一看，挽风早已向一旁挪了一大步，与他之间如隔天堑。戎英故作淡然地转了转微麻的胳膊，心里有点后悔把那巡卫放走，他思量片刻，又往挽风身边凑去，道：“我可以帮你。”

　　“不必。”挽风语气仍是冷淡，忽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向戎英身后瞟了一眼，目光徒然一变又恢复如常，补充道：“我从不需要别人帮忙。”

　　戎英的身子猛的一僵，他甚至不知道是因为渐渐蔓延的麻木，还是因为挽风的冷漠。他突然发现，虽与之相处了月余，自己却始终看不透他，眼前的少年如深井般探不到底，就算日日观摩却依旧疏远又陌生。

　　他又想起刚刚玲问自己的话，“你是他的朋友吗？”“你是挽风的朋友吗？”

　　也许，这样一个淡薄的人，真的没有朋友吧……

　　也许，他本质上与他的父亲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把人的情感当成可以操控的工具，而他自己则为了那些在乎的更深远的利益，在这些感情里扮演着或温情或冷酷的角色。

　　也许，那些在与之相处的日子中偶尔感受到的一丝暖意，就是他为自己编织的罗网。

　　想到这，戎英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而此时，梁大人已看出面前的两人正是那日一同劫走那些妖兵的‘真假月下客’，虽然不知道他们后来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可此情此景在他眼中俨然就是一场调虎离山之计。两人配合天衣无缝，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如今还当着他们的面上演了一出两肋插刀情深义重的戏码，简直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大喝一声：“想跑？”

　　只觉一道杀意直直向自己逼来，戎英刚要闪避，身体却不听使唤，他似乎已感受到那阵随之而来的寒意，紧接着便听到一声铁器相撞的脆响。

　　他转过头去，那道黑色的身影已闪到自己身前，垂在身侧的那柄官刀的刀片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铮鸣，刀刃上多出一个明显的缺口，一支被削掉了镞的箭矢横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戎英怔了一瞬，旋即勾起一抹笑，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又活过来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以免它们就这么一点点迟滞下去，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转过身去与挽风背对而立。

　　后背相靠的瞬间，戎英感觉到身后少年紧绷的腰身更加僵直，他还是那么抗拒与人接触。戎英默默往前移了半步，道：“你也看到了，我是走不了，可不是想帮你。”

　　挽风不说话，神色淡漠地扫视了一圈众人，默默将持刀的手抬起。

　　看眼前的二人拉开架势要做困兽之斗，梁大人手起刀落，巡卫们也都不再犹豫，蜂拥而上。

　　月台瞬间笼罩在一片火光中，几丈高的石像在刀光剑影中显得更加阴诡可怖，在那之下，少年相背而立。

　　二人一面应对接踵而来的攻势，手下还要收着力，一时之间竟无法脱身。戎英挥刀的手渐渐有些生硬，动作也迟滞了起来，有几次兵刃堪堪擦着他的身侧劈了下来，若再偏一寸恐怕就要让他缺胳膊少腿了。戎英不禁在心里苦笑，自己竟被几个凡人逼到这个地步，也是难得。

　　双方又缠斗了片刻，巡卫们已有半数被劈晕了昏在地上，其余的也都有些招架不住，乱了方寸。戎英寻机将刀往人群中一抛，眼见人墙闪出一个空缺，拉着挽风便跑。

　　巡卫们刚刚见他们一副气定神闲的派头，之后又日月无光地厮杀了一场，已然觉得面前这二位一定都是要名声不要命的主，斗到底也只会求个鱼死网破，是断断不会做出脚底抹油这种不光彩之事的，也渐渐不严防死守地怕他们溜掉。可真是人不可貌相，眼看二人的身影快隐入暮色中，众人才回过神来急忙追了上去。

　　自进了弯弯绕绕的城墙中，挽风便很是自觉地走到了戎英前面，二人一路无话，倒是比头次见面的时候还要生分些。若在平日，戎英定是受不了如此沉闷的，不过如今也没什么心思去计较这些，他已连步子都快迈不开了，奈何灵力又被封禁，无法将麻药化解。

　　挽风注意到身后之人渐渐落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只见戎英一只手撑在墙边，身子微颤。

　　“你怎么了？”挽风眉头一皱，走上前去。

　　“没什么。”戎英低着头，大口呼吸着，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挽风看着戎英后腰处，沉声道：“你受伤了。”

　　戎英勉力直起身子，扯笑道：“伤倒不要紧，只是这里面还加了点别的东西。”见挽风神色骤变，他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知道是什么，不过其他的对我没用，只是这麻药确实有些棘手，估计要缓一阵子才行。”

　　这时，他突然在余光里瞥到了什么，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天边，只见一片火光中有一缕青烟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