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33、止戈（3） 一顿分析猛

　　戎英马上便后悔带着这个累赘了，这孩子没吃过苦，不时喊累要他抱，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又翻上一个山坡之后，隐约听到了从另一面传来的人声。他又往高处走了走，往坡底望去，透过丛杂的草木，隐隐可见火光，一顶火红的花轿正停在一条小路正中央。

　　花轿一旁，两个人影相对而立，其中一个一袭灰白，正是挽风。对面那个戴着白狼面具，身披一件红色的斗篷，脚边还扔着一把红伞，这身装扮真是让戎英倍感亲切，若不是本尊在这儿，还真说不定能骗一两个傻的。可那斗篷都遮不住的金甲和手里那柄闪着灵光的宝剑，早就把他卖的彻彻底底。

　　在这满是妖气的山上一路找过来，戎英本已做好收尸的准备了，如今见他们生龙活虎的，看那架势，好像还能再打上一架，便放下心来。细细一听，那二人似在争吵，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人在骂一人在听。

　　执剑的少年大声道：“你前几日护着那个魔头，我还没来得及报给帝君，今日又想阻我？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位神官了！净和这些妖邪混在一起！喂！你怎么不说话？别以为我不敢与你动手，要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我早就……”

　　“哎呀！神君你在这儿啊！害我好找！”戎英一嗓子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人？出来！”少年当即调转了剑的方向，直指不远处的树丛，便见着一人拖着个娃娃钻了出来。

　　“是你……”少年认出了来人，神色有些复杂。

　　挽风看向戎英，微微点头，叫了声：“止戈神君，”又看着那个多出来的小童，“这是？”

　　“哦，这是……我在树上摘的。”戎英随口回道，提丰却扯着他的手，大声纠正道：“不是摘的，明明是哥哥把我抱下来的！”

　　戎英实在拿这个小鬼没什么办法，别人家的孩子又打骂不得，只能哄道：“是是是，你乖一点啊。”

　　“好。”提丰仰着头，开心地答应了，就去一旁玩儿了。戎英又嘱咐他别乱跑，这才收回心思到眼前的事上。

　　少年似乎有点懵，他一眼就看出来此人是那日在凌霄殿上见过的那位武神殿下，可刚刚又听挽风叫他止戈神君，本就有些摸不到头脑。如今看到眼前这一幕，就更加不确定了，因为他如何也想象不到传闻中的凶神竟会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正当他上下打量的时候，戎英转头望了过来，他连忙收了剑，捡起脚边的伞架在肩头上。

　　戎英一看，这还扮上了！瞧瞧这丝滑的绒布料子，这镶着玉的金丝盘扣，这描着金边儿的伞面儿，哪一样是能从天仁国的皇城里随手扯过来的，他只想说：“拜托你能不能搞得像一点？”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怪他，毕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这可能是他能找到最贴合原型的东西了。戎英心里不免一叹，若是让月下客本尊来选，也希望多一些像这样的冒牌货吧。

　　“这位……”戎英开口道。

　　少年推了推面具，似乎对自己的伪装很有自信，还特意变了音色，道：“魑魅魍魉日间走，君子雅客月下行，不知你听没听过……”

　　“哦——原来是金彻神君啊，”戎英笑道：“你这是做的什么装扮？实在有趣。”

　　没想到就这么被一眼看穿，金彻顿时撑不下去了，把面具揭了下来，神情尴尬道：“我……我这是……为了方便！”

　　“明白，”戎英表示理解，只是可怜这月下客，一代魔头竟被当成幌子时不时拉出来遛遛，他又侧身在金彻耳边小声道：“我也是为了方便。”

　　金彻看他一眼，似是有些怀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戎英退了几步，往两边各看了一眼，道：“你们两个之间，似乎有什么恩怨。”

　　挽风不说话，金彻身体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看了挽风一眼，扭头道：“没有。”

　　“就算有也没什么，不过没有最好，”戎英看向金彻，道：“既没有，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在下界的差事好像已经完成了，金彻神君。”

　　因为差事办的好，金彻还在帝君面前得了几句夸奖，再听人提起，便不觉挺了挺腰杆儿，震声道：“我是听说这里有狼妖作乱，来除妖的！”

　　“此事已交由挽风神君处理，你当时可是在场的，”戎英渐渐收起笑意，肃然道：“神君就算不相信他，难道还不相信我的实力吗？”

　　金彻被这眼神看得心下一惊，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面前的究竟是谁，他定了定心神，道：“不是我不相信你们，实在是此事与我关系重大。”

　　戎英眉头一挑，道：“你与那些狼妖？”

　　“不是，是轿中的新娘。”金彻指向旁边的花轿。

　　“新娘？”戎英眉头一皱，也看了过去。花轿正正当当地停在那里，没有一丝损毁，轿帘垂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挽风掌心簇着一团火，走过去将帘子掀了起来，里面什么都没有，自然也没有什么新娘，他淡声道：“我来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其实这已是预料中的事，这整座山都被妖气占据了，又怎能容下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戎英一路上都没感受到一丝人气，恐怕那些轿夫和接亲的官差也难逃一劫。可这新娘竟与新任神官扯上关系，他倒是没想到。

　　戎英突然想起先前在那家酒肆里，那个负责接亲的吴官爷说过，这轿子是从瑞国送来的，而眼前这顶花轿看起来确实比寻常人家的华丽了不少。他看向金彻，问道：“你说这新娘与你关系重大？究竟是什么关系，让你冒这么大风险，只身来救？”

　　金彻挠挠头，道：“其实倒也不是舍命的关系，她叫亭莞，原是瑞国一个仙家的千金，颇有仙缘，十几岁时便被送到流芳堂修行，算是我师妹。她人机灵，也好相处，只是命不太好，没过几年，仙门衰落，她只得回去主持家族事务，此后就没了音讯，直到前几日才听说她被族中长辈送给了……”说到这，他瞪了挽风一眼，又继续道：“我虽然觉得可惜，但也没办法，可皇姐当年与她交好，又听说天仁国最近不太平，便让我来送她一程，没想到还是……”

　　说话间，戎英已绕着花轿转了一圈，他一面探头往轿顶看，一面道：“这么说，你是一直在他们附近了？”

　　金彻答：“从这队人出了瑞国我就跟着了，又因为神官的身份，不便插手凡间事，并未靠得太近。”

　　“那你可看到是什么东西劫走了她，是狼妖吗？”戎英问道。

　　“我们进山不久，林间就腾起妖气，我便想再靠近些，若是真有危险也好及时出手，”金彻神色渐渐凝重，道：“还没等我多走几步，树林深处突然钻出一股黑雾直直冲向他们，只一瞬间就又原路折了回去，整整一队人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亭莞也不见了。”

　　戎英回头道：“那就是说，也不一定是狼妖，这山里应该还有别的妖物……”

　　“我可以肯定就是狼妖！”金彻往前一步，大声道：“洛桑山已经是一座枯山了，有能力做这种事的只有狼妖一族，而且，我在附近发现了新鲜的狼脚印。”

　　戎英一惊，问道：“在哪里？”

　　金彻道：“就在你刚刚来的方向，我可以带你去看。”

　　戎英刚要让他带路，却听挽风淡声道：“我也看到了。”

　　如此，倒也没什么可求证的了。

　　“难道真的是狼王劫亲？”戎英沉吟道，毕竟自己也在劫狱这件事上出了分力，他实在不愿相信它们会做出这种事，可如今也不免信了几分。

　　“此事有蹊跷，尚不能定论。”挽风道。

　　金彻突然激动起来：“还有什么蹊跷？明明证据确凿！就是那群狼妖！”

　　戎英看向他，道：“金彻神君，你先冷静，既然你怀疑是狼妖所为，那就应该一并归入这一桩事里，由挽风神君负责。”

　　金彻仍不让步，道：“它们是妖！有什么道理可言？我实在不懂你们为什么要为一群畜牲开脱！”

　　“你若是这样想，这神官就不必做了。我们只想要真相，至于其他的，神君也不用多言，是走是留，随你。”戎英语气转冷，他对眼前这个听不进话的少年已不耐烦了。

　　金彻最终还是不敢自己闯入危险重重的密林里，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我偏不走，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真相来。”

　　“那你就只管看着，安静点儿。”戎英转头对挽风道：“你继续说。”

　　挽风点点头，道：“首先，狼王抢亲确有其事，当时我尚未出世，但后来也从长辈处大致了解到一些，而我所听到的描述与眼下的情形有些出入。”他将掌心的火燃得更大，好让人看清花轿四周的环境，接着道：“当年狼王劫亲，劫的只有新娘，随行的人员虽有伤亡，但也都能找到，而且花轿大都有些毁损，周围也会有打斗的痕迹，而这四周……”

　　“而这四周，既没有血迹也没有打落的兵器。”戎英接道。

　　金彻嘟囔道：“那一阵妖风直接就把人卷走了，连打都没打，哪来的这些？”

　　挽风继续道：“这就是第二点，根据金彻神君所说，这一行人是被瞬间掳走的，还有这满山的妖气，可见来的不是一般的妖物。而那些狼妖……”他顿了顿，语气微涩：“我比谁都知道它们被劫走时是什么状态，就算是当年它们最全盛的时候，也达不到这种程度。”

　　戎英想到火光中那些浑身伤痕的狼妖，他们整整受了十年的折磨和压榨，只修整一个月是绝对恢复不了的。他又想到他们与妻儿抱在一起的样子，更加不相信他们会在这种时候惹火烧身。

　　金彻似乎也有些底气不足，忽又想到什么，道：“那树丛里的那些狼脚印你怎么解释？”

　　挽风神情有些变化，道：“那确实是新鲜的狼脚印……”

　　金彻立刻道：“这不就得了，附近就这么一个妖物留下的痕迹，还能是谁？”

　　挽风看向他，淡声道：“可是数量不对。”

　　金彻顿时一愣：“数量？”

　　戎英一笑，道：“是不是太少了？”

　　挽风点了点头：“虽然掌印很密，但却是同一只狼反复经过留下的印记。”

　　金彻更加迷糊，道：“本来就是狼王抢亲，当然就只有一头狼，这有什么不对的？”

　　戎英无奈一叹，道：“金彻神君，我看你对妖执念如此深，还以为你对他们有多了解呢，原来是什么都不懂啊。”

　　金彻面露窘色，想争辩但又无话可说。

　　挽风解释道：“狼族是群居，一般不会单独行动，而且擅长隐藏行踪。”

　　“所以，那些脚印可能是被刻意制造的。”戎英眼中一亮。

　　金彻瞪大了眼睛，道：“这……这怎么可能？谁会没事去陷害它们？我不相信！”

　　挽风道：“只是猜测……”

　　“猜测？明摆着的证据你们不看，竟然去猜？”金彻冷笑着打断他。

　　戎英忍了多时的火气也冒了起来，当下就想一掌把他劈晕，让他闭嘴。

　　这时，提丰从一旁跑了过来，手高高地举着，他边跑边道：“哥哥！你看这里有颗好漂亮的珠子！”然后便扑到戎英身上。

　　戎英长长舒了口气，才挤出一分笑意，道：“你再去玩儿一会儿，马上就带你回家。”提丰却不依，硬是将手伸到他眼皮底下，戎英没办法，只好去看，面上瞬间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