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24、自投罗网（1） 叛逆魔头在

　　迟宁只当他是与自己搭话，接道：“可不是有意思吗？能把那些神官气得脸绿的，除了你以外，他是第二个，也怪不得他们对一个刚冒尖的小仙如此打压，这是怕啦。如今他自己要去送死，他们自然也不会拦着，整个大殿，也只有兰茵这个痴人儿劝他放弃。那种境遇，就连我都对他有些同情了，今日怕是最后一面了。”

　　戎英手下一顿，问：“已经下界了？”

　　“是啊，此时应该到了吧，”迟宁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突然警惕起来，认真道：“兰茵若是再来求你救他，你可别犯傻。”

　　戎英看他一脸严肃，笑道：“那你觉得我傻吗？”

　　迟宁皱了皱眉：“没人比你更聪明，可有些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你会去做。”

　　“这可不是傻。”戎英直视他的眼睛，语气轻松但字字清晰。

　　见他这样，迟宁更加不安，道：“我没和你开玩笑，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在天界闯下多大的祸，帝君顶多也只是罚你几道雷，月下客可是会要你命的，凡界不是我们的地盘，没人帮你！”

　　戎英将手边的茶一饮而尽，道：“我难道还要人帮？”说着站起身来，待迈开步子，身上已换了件干爽的新衣。

　　“你要去哪？”迟宁嚯的站起身，“别忘了你还在禁足。”

　　戎英束了束袖口，道：“下界去。”

　　“你！你疯了！”迟宁伸手便向戎英的肩上抓来，却在半路被定了身，“你到底要做什么！去找挽风？不是因为兰茵对不对？当初就不是因为兰茵！”

　　“停停停，你这话就像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一样，”戎英连忙打断他怨妇似的控诉，道：“总之，你不要跟来，要是有人来找，老规矩。”

　　迟宁挣扎着，大声道：“你若不说清楚，我一定禀报帝君！休想让我替你瞒着！”

　　“你尽管去说。”戎英头也不回。

　　“喂！你不要乱来！身上还有伤！”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戎英叹了口气，回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只四个字，自投罗网，你好好想想吧。”说罢化风而去。

　　日暮西沉，只听长阳宫内一声长啸：“混蛋！总有一天我要捆了你去领赏！”

　　天气日渐和暖，连风都变得柔软，高墙上红旗招展，远远看去，好似那日夜里高墙上翻飞的衣袂。

　　已近正午，市集却没有开市，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浑身布丁的老翁推着一辆木板拼成的独轮车走街串巷的叫卖。

　　如今不太平，但凡家里有米下锅的都不愿出来，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家里两个娃娃还等着他卖了这些竹篮换些粮食回去。他每一步都提心吊胆，叫卖也不敢高声，巷子里到处都贴着悬赏令，画上的狼头面具每次都让他毛骨悚然。

　　他已经走了一上午了，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一个篮子也没卖出去，正准备出城去碰碰运气，突然听到有人叫他：“老伯，这篮子卖吗？”

　　“卖的卖的！”他连忙应着，一回头，发现自己正走在一座神观门前。说话的是一位素衣少年，朴质无华却又气度不凡，立于神观阶前，如谪仙一般，他一时晃神，险些跪拜。

　　挽风走上前去，大致看了看车上的竹篮，道：“这些我都留下，可以吗？”

　　老翁先是有些不敢相信，愣了半晌才喜道：“可以，当然可以！是这神观里用吗？我这就给您拿进去！”

　　“不必劳烦，我自己来就好。”挽风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老翁。

　　“这……这太多了，我没那么多钱找给您，公子随便赏几个铜板就是。”老翁搓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挽风道：“这不只是这些篮子的钱，我这里还需要几个蒲团，一卷席子，一副桌椅，嗯……多加一把椅子，您可做得？”

　　老翁立刻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三日！不，两日！两日后一定给您送来！”

　　挽风将银子塞给他，道：“三日吧，不急。”老翁连连道谢着卸了篮子，连连道谢着走了，临走前还非常真心地叮嘱他少出门，尤其要小心一个戴狼头面具的男人。

　　挽风答应他了，却还是忍不住望向天边，望向高墙上翻滚的红色。

　　他收回神思，拾了一地的篮子进了门。

　　也许任谁走进这间屋子也不相信这是个神观。

　　屋子不大，四下仍是空荡荡的，一张薄板长桌正对着门口，便是供台了。桌上没有神像，没有香烛，更没有供品，只有一个翘着毛刺的签筒，里面竖着几根竹签。桌脚的功德箱也是刚刚才钉好的。简直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就连游方道士都不肯在此落脚。

　　这是他的神观。

　　依照所奉神官的品级高低，神观的规模和配置也天差地别，如今他被贬为八品，一应待遇自然是垫底的。不过好歹也是太子之尊，又是在自家主场，总也不至于如此寒酸。

　　其实早在三年前，天仁国便在皇城后山最洞天福地的那处，按一品神官的规格为他修了座恢宏的神观，拔地倚天、瑶台琼室，与天宫相比都毫不逊色，更寻得一方浑然天成的难得玉料以备启像。可谓万事俱备，只等他脚踏祥云，荣归故里，却没想到等来等去，竟是这般结局，非但没出人头地，还成了三界笑柄，连带着天仁国也跟着丢脸。

　　如今，那一品神观算是白建了，国主云山只要远远望见那处升腾起来的雾气就头痛心悸，更别提再重修八品的小观。于是，各地尚未建成的宫观也纷纷停工，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扔在那里。街头巷尾再提起太子飞升，就只剩满脸晦气，几日前的希冀仰望倒像不曾有过。

　　人人都觉得他没脸再回来了，更没脸住进自己的神观里。

　　挽风绕过供台往屋后走去，那里有一间小室，窗下垒了一座灶台，石缝间的泥还未干透，一旁地上堆着一些干柴和陶土。他把篮子一个个挂到靠墙的一根长绳上，他所有的东西都装不满一个篮子，这些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多了。

　　这时，街上传来的一阵喧杂声打破了寂静。

　　只听一人啐道：“这什么破地方！走了这么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是说这里产宝石吗？还想着大干一笔呢！难道是知道咱们老大要来，躲起来了？哈哈哈哈……”一人扯着破锣嗓尖声笑道。

　　“小声点！没看到墙上那些悬赏令吗？”一个粗犷的声音呵斥道：“恐怕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老大，那怎么办？这地方死气沉沉的，家家户户都闭着门，怪得很，要不……我们回去吧。”

　　“是啊老大，别提药铺了，茶摊儿也没开门啊，太阳这么大，兄弟们都走不动了。”

　　那粗犷的声音道：“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再做打算。”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神观？老大，这是神住的地方，您确定要在这里……”

　　“若那些神仙有用，世间还有你我这些亡命徒吗？”

　　门被推开，同一时刻，几人脱口而出：“这么破！”声音险些把墙灰震落。

　　七八名提着刀斧的大汉走了进来，仍是一副惊掉下巴的表情：“有没有搞错？这……这是神观？”

　　一名精壮的汉子嫌弃地环视着屋内，道：“这地方，人都没法住，竟然修给神仙？也怪不得城里乱成这样，这神仙连理都不理。”

　　“这里面供的是哪路神仙？竟然没降罪，真是好脾气。”一个圆敦敦的大汉将肩上的大锤放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谁知道？连神像都没有……诶？竟然有功德箱！”腰间挂着弯刀的干瘦男子顿时眼放精光，直奔供台边，他上手去搬却因用力过猛倒退好几步，险些掀倒在地。

　　“呸！一个子儿都没有！”他大骂着将箱子扔出老远。

　　那箱子眼看就要砸在墙面上，突然一道白影从屋后闪出，稳稳地接住了箱子。

　　几人被吓了一跳，纷纷亮出武器，呵道：“什么人？躲在里面干什么？”

　　挽风像没听到一样，托着箱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不慌不忙地把外面糊的纸铺平整，又不慌不忙地将它放回供台脚下。

　　这倒让他们有些慌了。这几人虽说不上凶神恶煞，但好歹称霸一方，纵横江湖数十载，也是能吓哭十岁孩子的面相，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如此淡然的，还没几个。

　　“你也是来此处落脚的？”粗犷的声音响起，这是一个有些沧桑的男人，身形高大，眉间有条骇人的刀疤。

　　挽风看向他，淡声道：“算是。”

　　刀疤男看着那双静如湖底的眸子，道：“巧了，我们也看上了这里。”

　　挽风道：“这里是神观。”

　　“是神观又怎么样？难道你能住，我们就不能住？你还比我们高贵不成？”精壮的男子抱起胳膊，讥笑着打量挽风沾着泥土的袖口。

　　挽风不说话，只盯着为首的刀疤男。

　　干瘦的男子转着手里的弯刀往前走了两步，尖声道：“喂，小子！你没听到我们老大说的话吗？我们看上这里了，你赶紧收拾东西滚吧！”

　　“老五，”刀疤男喝住他，又看向挽风，道：“你可以留下。”

　　“老大，这屋子这么小，我们几个都还挤呢，哪有地方给他啊？”扛着大锤的胖子有些不乐意了。

　　“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不要多生事端。”刀疤男语气不容置疑，其他人只好闭嘴。

　　挽风却并不领情，一字一顿道：“不方便。”

　　众人顿时火了，老五怒道：“你说什么？我们老大可怜你，让你留下，你还不方便！”他转向刀疤男，道：“老大，你还和他废什么话，直接扔出去得了！”

　　刀疤男面露凶相，但仍没动手，他往屋内扫了一眼，只见窗边靠墙的一角铺着一床草席，另一面更大的地方则是空闲的。他指了指那块空地，道：“我们就睡那里，你要是不方便，可以出去。”说着就往里走。

　　挽风眉头微皱，正要去拦，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懒散的男声：“确实不方便，那里已经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