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23、惊堂彩（2） 惊堂彩变大

　　长阳宫阶前的空地上，黑衣少年将一杆长枪舞得出神入化，银亮的枪头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刺破空气，黑色的枪杆在空中扫过，远处的树梢都要颤上一颤。

　　日头正盛，戎英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倒越舞越快，各种招式全都一股脑使了出来，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拱门处挤了一堆仙使，都在探着头往院子里瞧，一会儿赞“舞的好”一会儿又愁“这可怎么办”，却没一个敢上前问一句的，他们知道，殿下这种状态，一定是有烦心事想不通。这时候若是能送上个锦囊妙计，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去触了霉头，便是吃不了兜着走，而这种风险极大的事情，他们非常默契地选择了避而远之。

　　“你们在这做什么呢？”

　　正看得入神，从头顶传来的一句话把他们吓得全都栽了出来，吉里骨碌地爬起来，待看清来人，才舒了口气：“迟宁将军，你可吓死我们了。”

　　迟宁笑道：“做什么亏心事了，吓成这样？”说着往院子里看去，瞬间也变了脸，转身便要走，却被一众仙使拽住。

　　“迟宁将军，殿下从今早回来到现在一直这样，他身上还有伤，这样下去怕是不好，您快去劝劝啊。”

　　“你们怎么不劝？我可不去，我还有事，要走了！”

　　“我们……我们就是不知道怎么劝才找您的，您待在殿下身边最久，您肯定有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没办法！快放手！你们！”这最后两个字是在院里说的了，他硬是被一把给推了进来。

　　戎英已收了长枪，看了过来：“迟宁？”

　　迟宁咽了咽口水，摆出笑脸转过身去，哈哈笑了两声，竖出大拇指道：“将军好身手！”

　　戎英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反手将长枪一抛，那枪杆便横在了一旁的兵器架上，道：“你一奉承我，就没什么好事，说吧。”说着走到石桌前坐了，倒了杯茶喝。

　　迟宁跟上去，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神却始终在戎英身上打转，想从他细微的神态里看出些情绪。他精于此道，但大多时候都是用不到戎英这个喜怒形于色的人身上，可他还知道，戎英是个有秘密的人。

　　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只得开口：“确有一事，您不是让我盯着天仁国的挽风吗？这几日他都没什么动作，一直在迎仙台，宫中大小活动都未露面。不过就在昨日刚刚入夜不久，我见他穿着夜行衣出了殿门，行为很是鬼祟，一路往玄天门方向去了，想来此事颇有蹊跷，便急忙回来告知将军，可……”他说不下去了，抬眼瞄向戎英等着他发火。

　　虽然戎英平日里放浪形骸、不拘小节，待他更是宽厚，但在正经事上从不马虎，杀伐果决、说一不二，所交代之事，都要求个结果，此番也是一样。如今目标既已有了行动，他却没及时将消息上报，若是在战场上，会有多少将士为此赔上性命，而他倒还有心思去看了半日的热闹，若是戎英真的想拿此事撒撒气，他是辩无可辩的。

　　而戎英却神色无异，只淡淡道了声：“知道了。”

　　这下，迟宁心里的石头可算落地了，他长舒一口气，将手中半凉的茶一饮而尽，道：“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我刚刚在凌霄殿见他，没发现什么异常，还是那副呆样。”他抬眼看了戎英一眼，见他无甚反应，便拎起茶壶将他眼前的茶盏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说到这，其实还有一件事，今日在凌霄殿上，蕉荷将天选神时兰茵姑娘拜托您相助的事抖了出来，还添油加醋了一番，虽然没让帝君听着，但现下也是人尽皆知了，只怕……”

　　“什么？”戎英眉头一皱又展开，道：“无妨，此事已过，再怎么翻腾也是旧事，父王就是听到也不会理会的，更不会罚她。至于这些流言蜚语，”他嘴角微扬，“兰茵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不会任人拿捏的，再说，要论人缘风评，我们兰茵难道会输给她吗？”

　　“嗯，这倒是，不过……将军你这个骄傲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一脸……慈祥？”

　　“怎么说兰茵也是我带回来的，她长成如今这样，也有我一份功劳吧？”

　　“何止一份，八份九份都有了，她如今在天宫里横行无忌、畅通无阻，谁见着她不得让三分，还不都是……”他瞥见戎英瞪过来的眼神，连忙鞠起笑容：“您教得好，我们兰茵自然是可爱了，比那个香飘百里的蕉荷可爱多了。这个蕉荷，几年不见，愈发难缠了，什么话都敢说，要不我去教训教训她？”

　　“算了，也不是大事，就不要再起什么波澜了，”戎英看向迟宁，道：“平日里，你们也少招惹她。”

　　“哪里是我们招惹，每次都是她贴上来问东问西，赶都赶不走。”

　　“哦？莫不是看上你们哪个了？”戎英露出一抹邪笑。

　　“我们？她才看不上呢！人家可是功臣名将之后，阖族上下为两千年前的那场大战做了马前卒，只余这么一脉独苗儿，帝君感念功德，将她接到天宫来金尊玉贵的养着。她虽没有公主的名分，也是公主的待遇，一向自命不凡、眼高于顶，”迟宁起身绕到戎英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怕是只瞧得您能勉强配得上了。”

　　戎英眉毛顿时挑得老高：“哇，她还真敢想，是我哪里做得让她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也许是你谁都招惹，就不招惹她，让她觉得你对她与众不同吧。”

　　“……”

　　“我听说，她可因为你的那些流言暗地里吃了不少飞醋，这次她应是醋你和兰茵了。这女人嫉妒起来真是不可理喻，兰茵才多大啊，和你差了十八辈还多，有什么好醋的？她那副软若无骨的身段，怕不是醋泡的。”

　　“我在凡界糟蹋过的黄花姑娘还少吗？兰茵……如何不行？”戎英坏笑道。

　　“啧，将军，你倒真下的了手，不过兰茵怕是不会从你了，这个小花痴，从来都是见一个爱一个，可我看她这次是真的泥足深陷了。”

　　戎英抬眼，道：“挽风？”

　　“是啊！”迟宁立刻坐到戎英对面，道：“将军，我知道你不想听他，可今日的惊堂彩真是一场好戏！二殿下和三殿下也在，还问你怎么不来，我也不能说你下界喝酒去了……不过你不露面也是好事，免得再惹不快，我给你讲也一样。”

　　他两眼放光，难掩兴奋：“其他人倒不必说，都去找自家神官领了差事，只有一位叫金彻的小子还有点骨气，去找帝君要的旨意，帝君也没难为他，指派的都是些办得到的事。最后就只剩下挽风，他本来也没人看顾，便也去到帝君面前，可帝君还没开口，底下就有人出主意了，说他们天仁国好不容易飞升一个，何不趁此良机让他为母国排忧解难，既报了养育之恩，又能让天仁国也享一享天家恩泽。”

　　戎英淡声道：“是那十七国神官的意思吧。”

　　“定是少不了他们了，当然也有不少附和的，不过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帝君也就认可了。按说这天仁国沉寂万年，虽一直苟延残喘，却也从未听说有什么忧难，若硬要说，最多也只是剿剿山匪，抓抓盗贼。”迟宁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继续道：“可巧就巧在这儿了，就在昨夜，天仁国的大牢让人给劫了！听说走失了近百名囚犯，现在城内正乱作一团呢！”

　　“哦？”戎英眉头一挑，冷笑道：“昨夜……平常让他们调查些事情，倒没见消息这么灵通。”

　　“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天仁国呢，当然灵通。哎呀，这不是重点，总之当下天仁国就这么一件要紧事，那些神官顺理成章就让挽风去抓这劫狱之人。这本来也没什么难的，可要命的就是这劫狱之人，你猜，他是谁？”迟宁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戎英，仿佛在说：“你肯定猜不到，你肯定猜不到……”

　　戎英当然知道是谁，却还是问：“是谁？”

　　“月下行客！”迟宁一刻也憋不住了：“想不到吧？我当时听到也吓一跳！他都销声匿迹近百年了，我还以为他早就死在哪儿了呢。”

　　这话听得戎英后背一凉，许是扮了一夜月下客，竟生出一些荣辱与共之感。他咳了一声，调整调整心态，问道：“劫狱的只有他一个人？”

　　“将军，那可是月下客啊，一人可敌千军万马的，劫狱这种小事，对他来说不是玩儿一样？这您应该最清楚啊，他从来都没有帮手的。”迟宁一脸狐疑地看了看戎英，继续道：“不过说来也怪，这月下客虽是出了名爱管闲事的，可他这样的大魔头，出关的头一件事竟是去劫狱！真是好笑。”

　　“嗯，”戎英喃喃应着，沉吟片刻，又问：“那他应了？”

　　“他？哦，挽风啊，应了！”迟宁又是一阵惊叹：“要说这差事就是摆在各宫主司面前也是不敢接的，就算是将军你出马只怕也要费些力气吧，如今让一个八品小仙去，谁看不出来这是在故意刁难。其实那些神官也只是想让他服个软、求个绕，给自己找找面子，也不会真的让他去送命。谁成想，这挽风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骨头比命硬，竟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应了！反倒显得那些老家伙小心眼了。”

　　戎英正神游天外，指尖沿着杯口一圈圈滑过。

　　他并不关心这些无聊的斗法，只感觉身处的迷雾中仿佛划出了一道口子，变得有迹可循。他思量半晌，眼中忽的放亮，笑道：“这倒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