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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假月下客(4) 所谓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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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门挡在了众人面前,那已称不上是门,只余两块门板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其中一块门板的底部开了一个四方的小口。门头下方积灰的匾额上书着‘倚梅园’三个字。
这门虚掩着,四下也无他处可藏,毫无疑问,那人定是往园内去了。众人正踌躇着,挽风已走上前去,门板发出‘吱呀’的一声呻吟,抖着灰尘让出前路。
这是一处废弃的园子,石板缝里长出的野草已快高过那几张石凳,不过此时它们是枯黄的,一踩便再直不起腰来。园子很小,只有一间房,屋顶上铺的也不是琉璃瓦,小门小窗,连很多百姓家都比不上,可见这园子的主人从没带给这里一丝荣光。
这样一个破落的地方,让人险些忘了此时正置身宫墙,半晌才有人惊道:“人呢?那个小子哪去了?”
引路的人,不在这里。
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他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究竟要做什么?”
“小心有埋伏!”
“我早就说过,他没安什么好心,我们就不应该信他。”
“也不知道另一个能不能指望。”
这话戎英听出来了,说的是他,他哪是能忍的了的,当即回头道:“喂,你们是什么妖?麻雀吗?”
弛野愣了一瞬,气极道:“什么麻雀?我们是狼族!狼!”
戎英装作很吃惊的样子,道:“哦?是吗?我还以为你们是麻雀,这么吵。”
“你!”弛野如被枣核噎住一样,脸憋得通红,戎英却不再理他,转头去看那个‘没安什么好心’的人。
自进了这个园子,挽风的神色就有些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虽然戎英不觉得这里是太子会来的地方,可眼下这些人里,没有比他更熟悉这座皇宫的了。
挽风正在一面墙前徘徊着,不时伸手在布着青苔和枯藤的墙面上摸索。
这时戎英才发现,那面墙的一角上长着一株梅树,它斜斜地歪向那面墙,枝干细瘦却苍劲,似要将砖土冲破又终究无可奈何,盘错嶙峋的树枝攀着墙壁往上延伸,以至于长成一个怪异的形状。正是开花的季节,它却满树乌秃,也许是用尽所有的力量向上生长,也许,已经死了。
突然间,挽风的动作顿住了,戎英走上前去,问:“怎么了?”
挽风弯着腰,手伸在墙下那堆枯草藤蔓里,他抬头看了戎英一眼,并不言语,蹲下去将那堆东西向两边剥开,一个洞口赫然显现!
“竟然有个洞!”戎英也蹲下去,通过洞口,他看到了城外连绵的远山。
出城后没多久,戎英便感觉到灵力封禁解除了,当下便感到腰酸腿疼,一步也不想再走,他正要施个法溜掉,却被挽风抢先带到了一处山坡上。
方一落地,戎英便察觉到四周的肃杀之气。不远处的树丛中,亮着数十对青绿色的眼睛,正带着警告意味地看过来。不过他如今出笼脱缰,自是不怕,却也没什么心情收拾这些不识好歹的小兽,便想着拿出武神的气势将它们吓退,可姿势还没摆好,杀气便消失了。
树丛轻响,数十条黑影从中窜了出来,是狼!
夜色未散,灰黑色的皮毛潜在其中,很难分辨,但它们的急切和欣喜却肉眼可见。兴原等人也奔了上去,可碍于兽枷,他们无法化作兽形。似是看出了这一点,在相逢前一瞬,那些狼化成了人形,尽是些佝偻的妇人、瘦弱的女子和半大的孩子。
他们相拥,如初次遇见,又像最后一面,没有人说话,却连风都在诉说着思念。他们互相摩挲着彼此的背脊,亲吻着彼此的头发,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想象,这种凶厉的猛兽竟会有如此缱绻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大喜道:“没有了!那鬼东西没有了!”
其余人也连忙抬手去摸,果然,那圈箍在颈间的兽枷,已消失不见。可众人只欣喜了一瞬便又皱起眉头,禁锢虽去,他们却仍无法化成兽形。
只听背后有人道:“想要完全恢复,还要待些时日。”
众人循声望去,浅薄夜色中,挽风立在原处,远远地看过来。
“怎么……怎么会是他?”一位女子面露惊惧之色,“方才明明是……”
兴原转头看她,问道:“方才如何?还有,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王,”那女子先恭敬地向兴原俯了俯身,道:“昨日清晨我们收到一封信,信上说天仁国出尔反尔,要在今日秘密处决你们。”
“信?”兴原微微皱眉。
“是,我们没看到送信的人,也想过会不会是什么圈套,不过想来我们这些老弱妇孺也没什么可被人利用的。若这事是真的,我们自是要救你们出来,便想趁着夜色行动。我们刚绕到城外,一个人突然出现将我们拦下了,他自称是月下客,说会帮我们把人带出来,让我们安心等在这里,那人……”她看向挽风,“就是这副打扮,可……怎么会是他……”
兴原神情复杂地看了挽风半晌,眉头微微舒展,淡声道:“多谢你了,没有让她们犯险。”
“兴原哥!你还谢他?你忘了他当初怎么对我们?”弛野几步走到挽风面前,厉声道:“你别以为这次救了我们就两清了!永远都不可能!”
其余人也顿时怒气冲顶,纷纷围了过去。
“若不是你,我们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又如何轮得到你来假惺惺!”
“你不用撑着一副救世济民的清高样子,把我们送到那个鬼地方的是谁?隔着牢门与我们谈条件的又是谁?”
“利用完我们了才来发善心,是怕我们化成厉鬼把你从神坛上拖下来吗?”
“这次又是想和我们做什么交易,这身皮你还入眼吗?”
……
刚刚与族人的温存一扫不见,在挽风面前,他们丝毫不掩饰地露出妖兽凶恶的一面,厌弃、憎恶、愤怒、仇恨……统统随着辱骂尽情宣泄。
挽风默默地听着,垂着眼帘,面色如纸,眼底无波,任他们质问、指责,既不附和,也不反驳,仿佛对这些全然不在意,神色甚至比之前还要淡然。
而一旁的戎英则是听得云里雾里,耐着性子想从这些刺耳话里摘出点有用的东西,恍惚间好像隐约听懂了些什么,转眼又更糊涂。如今他披着月下客的皮,也不好插嘴过问别家的恩怨,心里真真是挠心抓肝的痒。
那些狼妖话虽说的难听,但不知碍于什么,始终强忍着怒气没有动手。突然,弛野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冲到挽风眼前,伸手抓住他的衣领,眼底一片血色。
戎英下意识将原本抱着的手臂放下。
弛野紧紧攥着挽风领口的那一块布料,像是在极力抑制自己不再往上一步扼向那截咽喉,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看起来淡漠无情的脸,半晌才哑声道:“先不说我们,他对你到底如何,你总该有点良心……”
挽风的身体瞬间一僵,睫毛微颤,眼底略过一片阴霾,倏将眸子拉得更低,终于,用极低的声音道:“对不起。”
安静的空气中,只剩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那三个如蚊呐的字眼,好似落在空谷里,久荡不去。
紧抓在胸口的那双手一滞,片刻后缓缓松开,又无力地滑落,“你对我说又有什么用呢?”弛野又看了他一眼,一步步退了回去。
不觉间,天边已微微放亮,一抹霞色勾出连绵的山峦。
兴原望了望远处,低声道:“我们该走了。”说着走上前来。
众人纷纷收敛起戾气,跟随在其身侧。
他在挽风面前站定,借着将露未露的朝阳,将挽风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像是在看许久未见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从未见过的面孔。
挽风也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一瞬,兴原微微叹了口气,道:“之前种种,无法抵消,也无需弥补,我们之间,终归不是同路。从今往后,互不相欠,不必相见。”
挽风喉结微动,没有说话。
兴原看了一眼旁边的戎英,又补充道:“你如今既已飞升成仙,便好好普渡你的众生,与我们这些妖魔自是不便相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自己心里……”他突然收住话头,将头偏向一侧不去看他,终以一句“好自为之”草草结尾。
烟青色的晨雾里,一行人互相依偎着、搀扶着向密林深处走去,蹦跳的孩童手里挥舞着刚刚抽出嫩芽的枝条,从背后能看到他们满是笑意的侧脸。
这一幕看着着实温馨,戎英望着心底也是暖暖的,一转首,只见挽风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渐渐远去的一行人,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被草木遮挡,直至消失不见。不知为何,戎英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向往,对那份原本就不该属于他的温馨的向往。
正疑惑,他便被一道刺眼的光晃得一阵晕眩,初升的朝阳已冲破地平线将万丈光芒赐予人间。
戎英抬手去遮挡,微凉的指尖触到自己的眉头,他登时一惊,这才想起面上的一夜障已随长夜的结束而消散。
这时,前方挽风的身影动了动,他已收回目光,似是想起了旁边还有一人,身子向这边转了过来。
戎英登时更惊,他可不想自己在禁足期间偷溜下界喝酒还扮月下客劫狱的事情被人知道,更不想被眼前的人知道,可此时想遛已太迟了。慌乱中,他瞄到了脚边那柄未来得及扔的红伞,连忙将它撑起来遮挡住头脸。
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就是月下客?”
戎英道:“你这是承认自己不是了?”
那头又安静了半晌,又道:“刚刚……”
戎英抢道:“你们之间的恩怨我并不想知道,当然也不会四处宣扬,不过听了乌糟糟的一通,我倒是听懂了这最后一句。”他微微扬起了语调,半带调笑道:“阁下原来是飞升得道的仙家,与我们这些妖魔,自是不便相见的,我帮忙也不是为了讨什么情分,所以若是要提什么日后报答,也不必了。”他自顾自地把一切可能再提起话题的由头统统扼杀掉,只想着尽快脱身,“若无他事,就此别过。”说罢便转身要走。
“等等,”背后传来声音,“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他说得认真且诚恳,让人没来由地相信。
“好,我会向你讨的。”
金色的阳光洒在凝着露水的嫩草尖上,整个山坡都是璀璨的,潮湿的空气中弥散着清甜的青草气味,微微转动着的伞面上,那株歪斜扭曲的梅树仿佛也要绽出花来。透过不知何时破损的那一处,挽风看见了那抹弯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