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19、真假月下客（2） 魑魅魍魉日

　　听了一番诉苦，林公公摇头一叹。

　　只刚刚一眼，他便已注意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此时，心里的八分猜测也得到了证实，确是无法再多苛责。

　　而板着脸站在一旁的安大人却冷哼了一声，道：“巡卫战力本就不高，梁大人若真的招架不住，为何不去请示陛下？却在此苦苦支撑，难道不是想独占这份功劳？”

　　梁大人登时睁大了眼睛，道：“安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虽然我们巡防军没有你们护城军战力强，但眼下这事却是在下管制范围内的，就算力不从心，也总要尽忠职守。何况如今胜负未分，安大人又怎能……”

　　“已经分了。”安大人望着火光里，语气轻蔑。

　　只见兴原等人已突破到包围圈最外层的防线，巡卫们也已力竭，眼见着便要抵挡不住了。

　　林公公连忙对着身边的巡卫招呼道：“你们快去！快去帮忙！一个也别放跑了！”又对二人道：“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你们倒是想想办法，若是让他们跑了，你们知道什么后果！”

　　梁大人话到半截，硬是被噎了回去，已然泄了气，脸色阴沉地不出声。

　　安大人面上倒多了几分舒爽，略作思索，道：“为今之计，只有舍卒保車了。”

　　林公公问道：“如何保？”

　　安大人道：“放箭。”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眼中也是跳动的红色，语气却是冰冷的：“既然抓不到活的，就要死的，这些人，原本也是要杀的，明天杀和现在杀有什么区别？至于月下客……若是能就这么杀了自是最好，若是让他跑了，也算不上损失。”

　　林公公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那我这便让他们撤下来。”梁头儿虽不情愿但也只好配合。

　　安大人却道：“不必，这样就很好。”

　　梁头儿一怔，看了看左右已搭弓上弦、准备就绪的弓箭手，道：“你不会是想……”

　　安大人神色淡然，道：“出其不意，方能致胜，梁大人不会不明白吧？”

　　怎么会不明白？这是想趁双方混战时，用箭雨将他们射杀在此处，他们，自然也包括巡卫们。

　　梁头儿脸色已是惨白，牙关紧咬，却终是没有再说一个字。

　　安大人的眼底又流露出轻蔑之意，随后抬手在空中一摆，唇间轻飘飘吐出一个字：“放。”

　　下一瞬，万箭齐发。

　　闪着寒光的箭雨刺破空气，带着无声的危险降临在人群上空。

　　不出所料，无人察觉。

　　奋战着的两方，一方低估了对手的阴损，一方低估了同袍的狠心。

　　密林般的箭直直刺向火光中，雪白的尾羽仿佛已染上鲜血。直到此时，方有人注意到这已降到头顶的灾祸，可是已经太晚了，无论做什么都太晚了……他们只是惊恐的看着夜空中撒下的寒星飞速地下坠，却无处逃脱……

　　大局已定，安大人的脸上已经浮出笑意，但他仍盯着黑衣少年，他在等，等血溅出来的那一刻，等那道鲜红的、属于他的荣光。

　　可他却没有等到。

　　飞速而至的箭雨竟然在半空中顿住了！

　　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屏障将其挡在了人群上方，硬生生将它们拦了下来。然而，这张屏障正在被突破，无数箭镞如饥渴难耐的野兽扑在上面，带着冰冷的杀意一寸寸逼近。

　　高墙间一片寂静，刚刚还水火不容的两方转瞬间竟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大网般撒下的死劫，面上不知是什么神情。

　　而兴原却在盯着另一处。

　　隔着人群能看到，黑衣少年右手持刀，左手伸向空中。他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额头上青筋显现，膝盖弯曲微微颤抖。

　　箭雨仍在缓缓下落，黑衣少年的身体更低，似乎肩上承着千斤重石。

　　尖锐的箭镞在距离头顶不远处才堪堪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黑衣少年眉头微展，左手握拳向侧奋力一挥，悬停的箭雨便顺势齐齐向一旁飞去，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宫墙上。

　　高墙间仍是一片寂静，静得仿佛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心跳和少年沉重的呼吸。

　　火光之外，众人脸上皆是惊异。

　　梁头儿看了看乱糟糟堆在墙角的断箭残羽，又看了看立在火光中的黑衣少年，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我就说吧，这月下客很难对付的，还会邪术！”

　　“是妖术。”安大人纠正道。他此时脸色阴沉，言语上更是没有好气。

　　林公公道：“妖术？”

　　安大人道：“是，刚刚他施展的正是妖族常用的‘控物术’，可让静止之物动起来，也可让行动之物静止，不过后者比前者更难，需将事物生成的力量化解方可。如果我没猜错，他此次便是将这些箭的力量转移到自己身上，尽数承下了。”

　　梁头儿喃喃道：“原来神秘莫测的月下客竟是妖族吗？这也难怪他今日会来劫狱，应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我们明日要处置这些妖人。”

　　林公公皱眉道：“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他将这些人救走？”

　　“倒也未必。”安大人看着火光里微微俯着身子的黑色人影，道：“他虽挡下了这一道，手段却算不得高明，实力与传闻中也相差甚远，如今又拿肉身受了这一遭，元气大伤，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了，我们只要把握好机会，还有胜算。”

　　梁头儿撇撇嘴，道：“安大人不先去请示陛下吗？刚刚一击未中，已打草惊蛇，现在再想出手可就难了，您可莫要逞强。”

　　“到底如何，一试便知，”安大人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梁大人若是帮不上忙，只管看着便是，就不必费心了。”说话间，他的手上已多了一柄弓箭，拉弦搭箭，苍劲有力的手将弓拉得如满月。

　　箭镞泛着寒光直直指向火光中的黑衣少年起伏的胸口，却又在发出的前一瞬微微偏转了方向，冲着兴原的后心刺去。

　　而此时，众人仍惊魂未定地呆立在原地，兴原等人则注视着黑衣少年，全然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逼近。

　　这时，黑衣少年猛地抬眼。

　　他看到了黑暗中射来的冷箭，看到了它所指的方向，但正如安大人预料的那样，他已没有力量使它停下。

　　眼下能作为依仗的，也唯有这一道□□。他用尽全力奔了过去，大喊道：“小心！”

　　可是甬道太窄，人太多，箭太快，待兴原转过身去时，已是避无可避……

　　就在锋锐的箭镞埋入胸膛的前一瞬，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影从高墙上飞了下来，一声石器击打的脆响后，那黑影便裂做两半弹到一边的地面上。

　　同时落地的，还有弯了箭镞的羽箭。

　　“总听人说这地方无聊得很，原来是他们错了，这里的热闹可都在晚上呢。”少年噙着笑意的话语从高处飘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撑伞立在墙头，衣是红衣，伞是红伞，一双黑靴稳稳地踩在墙瓦上。若再看得仔细些，会发现他左脚旁的瓦片缺了一角，断口清晰，明显是刚刚才损坏的。

　　没有月光，没有影子，夜风吹过，鲜红的衣袂迎风而展，如一只妖冶的火蝶。

　　那人将伞微微抬起，一张白色的兽相面具赫然显现，那是一副白狼面具，带着威严却并不凶狠。面具下露出少年俊朗的下颌和微微勾笑的双唇。

　　正是戎英。

　　他一派气定神闲的懒散样子，隔着面具都能想象到他怡然自得的神情，简直恨不得支张茶桌在墙头上。不过他虽然摆着一副看了很久戏的样子，事实上，却是刚刚才到。

　　他此番前来，本意是想探寻天仁国与天界之间的秘密，至于妖兵这桩没头没尾的传闻倒可以留待日后慢慢盘查。可他前脚刚翻进宫墙，还没来得及细细游逛，就见远处火光冲天，紧接着一队队的巡卫从各处聚了过去，嚷着“有人劫狱”。

　　起初还觉得奇怪，只不过丢了个犯人，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就算是再罪行累累，也不需要连夜出动差不多大半个皇宫的巡卫来抓吧？后来又隐隐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妖人”，便知道事情不简单，这才赶了过来。

　　之后，就看到眼下这一幕。

　　戎英一眼便看到兴原等人颈上的黑色圆环。那是兽枷，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是用灵栖木制成，用来压制妖族的妖力和兽性的。一旦戴上它，不管是林中猛虎还是海上蛟龙都要低头顺耳、任人驱使，与看家护院的狗也没什么两样，因此，它也是统治和奴役的标志。

　　依着眼下这情形，再加上刚刚在十里宴搜罗到的真言假语，戎英心中的猜想和犹疑多多少少便落到了实处。

　　如今看来，至少妖兵是确有其事了。

　　到此，一切还算在意料之中，不过下一秒他就注意到，光亮中那突兀的黑衣少年似乎有些眼熟。再细看，可不就是刚刚在玄天门外撞见的年轻神官吗？！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心中不免失笑，刚刚还说这些妖兵无人相顾，这便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救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白色面具在黑夜里也同样突兀，高墙下的人都齐齐看着它，神色却不尽相同。

　　安大人皱了皱眉，警惕道：“你又是什么人？”

　　戎英自是不会真的报上身份，他转了转伞柄，沉吟片刻，忽的一笑，旋即脚尖轻点，纵身跃下墙头。

　　十几丈高的城墙，绝不是说跳便能跳的，这一举动只看着就让人心惊，可他却是面不改色，嘴角仍带着一抹笑意，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身后，翩然下落。

　　红伞下，衣摆肆意翻飞，在微微泛着金黄的空气中散成一朵瑰丽的花。

　　这一幕实在太过艳绝，如残红坠下枝头，又如飞蛾扑向火海，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自上而下，看得近乎呆住了，就连黑衣少年仿佛也恍然间失了神。

　　只听伞下之人轻笑道：“魑魅魍魉日间走，君子雅客月下行，不知诸位可听过月下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