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18、真假月下客（1） 曾经的天府

　　此时已是夜半，月光仿若被偷去酿了酒。

　　微凉的风带着湿意打在宫墙角的青苔上，古旧的石灯笼发出一捧微弱的光。在这深宫里的漫漫长夜里，这一点萤萤的昏黄却似能照进人的心里。

　　在皇城高墙间纵横交织的狭长甬道里，在这一点点灯火都照不到的地方，一行人影正潜着夜色穿行其中。他们走得很快却又很轻，连呼吸都隐藏起来，高大结实的身体紧绷着，如惊弓之鸟。

　　在他们四周，处处都充斥着密集交叠的脚步声、金戈铁甲的碰撞声，有时这声音只与他们一墙之隔，透过残破的砖缝甚至能听到巡卫们小声的抱怨……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们的身体绷得更紧。

　　“他们在这儿！”

　　终于，一声大叫划破了局面。

　　“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一瞬间，数百名披甲持剑的巡卫涌入了狭长的甬道，火光如潮水般漫了进来，所到之处，避无可避。

　　在如昼的境地里，那一身紧贴着身形的夜行衣便显得格外刺眼，黑衣少年横刀在前，修长匀称的身体作防卫之姿，面罩上方露出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正迎着火光看过去。

　　在他身后，是几十名赤裸上身的壮汉，每一个都肩宽背厚、体格魁梧，皆是以一敌百的猛士，但此时看来却又完全没有轩昂的气势。他们面容枯槁、神情紧张，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其中几人手里握着刀剑，更多的则是赤手空拳。

　　他们的项上紧紧箍着一指粗的圆环，漆黑的表面泛着金属的光泽，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绘着红色的符文，处处透着古怪，一看便不是什么好物件。

　　他们的目光也都落在一处，但却不是那些围上来的巡卫，而是紧随在黑衣少年身后的男人。这也是名很强壮的男人，身量甚至更加高大，而与其余人不同的是，他的眸子很亮，呼吸均匀，显得更加沉稳冷静。

　　黑衣少年仍保持着警惕的姿势，眼中尽是凌厉，他看着越来越逼近的人潮，抬起手向后微微摆了摆。

　　男人立刻会意，低声道：“退！”

　　众人随即向后退去，可尚未行几步，火光便浸染了甬道另一端的夜色。

　　一行人就这样被围困在高墙之间，进退维谷……

　　两侧的巡卫渐渐向内推进，形成合围之势。无论如何看，眼下的一众人都已然是囊中之物，但他们的动作却很是小心，一步步皆是试探，终是在距离其数丈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多时，人群中响起一声烦躁的叫嚷：“抓到那群畜牲了吗？都挤在这里干什么！前面怎么回事？撞了南墙了？”紧跟着一个粗短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顶着肥硕的大肚腩，满脸的胡茬与丛生的眉毛连在一起，五官扁平，两眼发灰，发红的鼻头陷在脸盘中央，在场实在没有人比他更像撞了南墙。

　　一见到他，众人因紧张而僵板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恭顺，纷纷招呼着“梁头儿”，一直贴墙站在角落里的瘦高男子急忙凑了过去，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梁头儿的脸色变了变，看向黑衣少年，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遭，尔后半信半疑道：“他就是月下行客？”

　　瘦高男子点点头，道：“应该没有错，是他亲口所说，我们还是要小心应对。”

　　梁头儿仍打量着黑衣少年，缓缓点了点头，旋即露出一副见到老朋友时的亲切笑容，向前行了两步，拱手道：“原来是月下大侠，真是失敬，失敬。”

　　自从他出现，黑衣少年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他身上，此时却并不答话，只是看着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

　　梁头儿似也并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面上仍掬着笑，自顾自地说下去：“早听闻月下大侠武艺超群，一身肝胆，锄奸扶弱，实令在下心生景仰，奈何大侠神龙潜于世，一直无缘相见，如今得见英姿，实乃三生有幸，功德圆满，死而无憾……”

　　若是不知月下客此人，单听此一番声情并茂的歌颂，一定认为他是一名受万民爱戴的英雄人物，或是惩恶扬善的大侠士，总之是绝对不会联想到一个人人喊打的大魔头。

　　然而听着这些赞美之言，黑衣少年的身体却没有一丝放松，神情也没有一丝的和缓。

　　夸了半晌，梁头儿许也觉得很没意思，收了几分笑意，转而道：“不过，如今您身后的，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皆是十恶不赦，罪行累累的狂徒。若是将他们放了出去，无异于放虎归山，置万民于危难之中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可莫要被蒙蔽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唾骂：“我呸！哪里来的狗东西在这里乱叫！”

　　说话的并不是黑衣少年，而是其身后众人中一名面带稚色的少年，他也受了不轻的伤，眼中血丝密布，脖颈上的青筋因盛怒而爆出。他将手中的刀举起，拿刀尖指向梁头儿，大声喝道：“披着人皮说着人话，一张嘴还是一股屎味儿！你们天仁国没人了吗？什么脏东西都往台面上摆！也不怕损了他贤君圣主的名声！”

　　随即便有人附和：“如此会颠倒黑白，也真是跟对了主子。”

　　“阴毒小人，只会使下三滥手段。”

　　“卑鄙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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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骂声中，眼见着梁头儿的脸色从红到青，眼中的谦恭渐渐转为阴狠，脸上再也挂不住一丝笑意。

　　“弛野，可以了。”为首的男人偏头睨向少年，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

　　少年立即放下持刀的手，垂首应道：“是，兴原哥。”

　　兴原看了一眼黑衣少年的背影，又看向火光里，冷声道：“梁大人，你我本非同族，我们自然不必与你们良善，可我自问，从未对你们做什么出格之事，反倒是你们人族不顾天规，屡屡进犯。这里面的是非，想来梁大人比我清楚，也不必再为此多做口舌。”

　　他顿了顿，眼眸更亮，继续道：“此间十载，不管是交易还是阴谋，我本已打算不做计较，可你们却出尔反尔，得寸进尺，欲致我们于死地！今日这场面，怕是无法凭几句挑拨化解。”

　　梁头儿面上早已没有好颜色，眼角微微跳动，胡子仿佛都因压制的怒气而直直地扎起。但他仍只看向黑衣少年，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其余人，可直到最终，也没有等到哪怕一丝他想要看到的动摇。

　　他暗暗叹了口气，勾勾手指将瘦高男子招到身侧，低声问道：“可有胜算？”

　　瘦高男子思索了半晌，回道：“那些妖人自是不足为虑，而这月下客虽有手段，但看似也并没有传闻中那么神勇，刚刚又经了场恶战，有所消耗，如今再要顾这么多人，总会有破绽可寻。当下局势对我们有利，若多投些兵力，磨也能将他们磨死。这擒获月下客的功劳，可比捉多少喽啰都大得多，就看大人舍不舍得牺牲了。”

　　梁头儿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又抬眼看向黑衣少年，道：“阁下可是决意要将他们救出去？”

　　黑衣少年不答，只是将手里的刀握得更紧。

　　如此，倒也不必再答。

　　梁头儿突然发笑，道：“既啃了主子扔的骨头，便要看好院子，既然敬酒不吃，就怪不得我了。”说着将腰间的刀抽了出来，高高地扬起，大声道：“捉拿逃犯，生擒月下客！抓不到人，下顿饭啃的就是你们的骨头！”

　　一声令下，原本还犹疑不前的巡卫们纷纷挥刀而上。

　　转瞬间，火光席卷了高墙间的每一个角落，厮杀声掩盖了每一声虫鸣。

　　刀光剑影中，黑衣少年如鬼魅般穿梭游走，巧妙地格挡掉每一个将落未落的锋刃。原本看上去略显瘦削的身影，此刻却像是一面盾，坚定地挡在了最前面。

　　只见他一面应付接踵而至的攻势，一面引着众人向甬道一头退去。另一边，兴原和弛野等人正努力寻找突围的时机，虽然受了不轻的伤，但他们仍是以一敌百的猛士，缠斗片刻后，由层层叠叠的巡卫围成的铜墙铁壁竟也有了松动。

　　远远躲在一旁的梁头儿急忙便要派出下一队巡卫，这时，一个尖细又有些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好歹给我们留几个守宫门的巡卫，也不至于太难看。”

　　一听到这话，梁头儿面上僵了一瞬，旋即掬起笑容，身板也可见地放低了几分，这才转头去迎：“呦，林公公，您怎么来了？还……还有安大人……”后一句倒更像是笑不出来的样子。

　　只见一行人正穿过甬道向这边走来，其中一队宫人，为首的是一名胡须斑白但身形仍硬朗的老人，还有一队侍卫，为首的是一名背脊挺拔的中年武将。

　　待走到跟前，林公公先是往火光里看了一眼，才叹道：“诶呦，我怎么来了？陛下让我来看看人抓到了没有，眼下看来，是人没抓到，还损兵折将。哎……我说梁大人啊，您要是把平时教训下属一半儿的劲头用到正地方，也用不着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梁头儿点头哈腰地赔笑道：“是是是，林公公教训的是，不过这也不能全然归罪与我啊，若只是那些妖人自然不必如此，”他指了指斗作一团的人群，一脸为难道：“可那里面的是大魔头月下客！天上那些神仙都拿他没办法，在下一介凡夫哪能敌得过啊？眼下这也是为了咱们天仁国，为了陛下，才硬着头皮上，您可要明白在下的一片忠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