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12、同根（3） 兄弟团自带

　　戎英的嘴角挂着一抹极浅的笑意，在散落的发丝间显得格外惑人，一开口，语气却是冷的：“他们给我情面？如何给的？你们也听到他们说的那些话，拐弯抹角说我恣意妄为、无规无矩，话里话外都是恃宠而骄、居功自傲。我若不去，倒还不知道这件事竟能扯出这么多罪名。”

　　他微微仰起头，笑意更浓，眼中满是鄙夷，继续道：“一个个话中带刺、笑里□□，嘴上抹着蜜，手里握着刀，踩我几脚再把我扶起来，就想让我领情？还说什么瑕不掩瑜、功过相抵？笑话！我什么功什么过，却要听他们编排？功我要领，过我也受，一人一道天雷，我便还给他们。”

　　这话说的可谓针针见血、毫不留情，听得三人面上也忍不住一僵，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因为话虽刺耳，可句句都是事实。

　　可有时候越是事实，越不能戳破，越是真相，越不能拆穿。

　　在权贵如牛毛的天界，谁都不是好得罪的，那些越高处的人往往越要面子越记仇。要想走得顺活得久，便要识趣，有些事看破不必说破，别人给了台阶就要下。

　　其实事实究竟为何没几个人关心，也就没必要非要辩个是非曲直，只要彼此面上好看了，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可戎英明显是不管这些的，非要一杆将他们的嘴脸戳破了不可，哪管如何收场，难不难看。

　　像这样扒皮露骨的犀利之言，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默记遗容了，可三人听完，却只是僵了一僵。毕竟比这更难听的话已经被当着帝君的面甩在了那些神官的脸上，如今这又算得了什么？

　　斯礼敛了情绪，摇头一叹：“你这又是何苦，挨了那些天雷可好受了？”

　　一听这话，戎英只觉得身上仿佛还飘着焦糊味，咳了两声，抻了抻胳膊，道：“当然，正好我浑身酸疼的很，被雷劈一劈就疏通了。”

　　卫苍眼中一亮，震声道：“不愧是大哥，我也觉得这样很好，他们既挑的是不按规矩的错，那就按规矩领罚，虽受些皮肉之苦，却也彻底让他们无话可说，免得以后一直拿这个说事。看他们在殿前那副两面三刀的样子，要不是父王在，我也要骂了。”说着挥了挥拳头。

　　戎英打了个响指，赞道：“正是如此，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夕瑾对此倒不怎么在意，在一旁摇了摇扇子，道：“反正作为兄弟，我们算是仁至义尽了，领不领情的，这事情也有了结果。比起这个，我倒更好奇那个叫挽风的。”他笑眯眯地看向戎英，道：“为了他一个，你不惜得罪十七国的神官，如此大的手笔，此人定不会是无名之辈吧？”

　　一听到那个名字，戎英的心不由地一沉，神色却没什么波澜，淡声道：“之前是不是无名之辈我不知道，现在是有名了。”

　　夕瑾一怔，诧道：“怎么？你之前不认识他？”

　　斯礼却并不怎么惊讶，对夕瑾道：“怎么？你之前不认识他？”说着瞟了瞟戎英。

　　夕瑾顿时哭笑不得：“好吧，比起那些利益纠葛、爱恨情仇，我倒宁愿相信你只是看他顺眼。”

　　戎英皱眉道：“什么利益纠葛、爱恨情仇？”

　　一谈起这些事，夕瑾立刻就来了兴致，道：“你这几天睡得倒是安稳，天宫里可是炸开锅了！大家都在猜这个挽风到底是何方神圣，连咱们戎英殿下都替他挡了天雷，还甘愿受罚。都觉得你们之间一定不简单，要么是有交易，要么……就是有情谊。”

　　说到这，他嘿嘿笑了两声，继续道：“不过，好像大家普遍更偏向第二种。刚刚我们来的路上，还听到几个仙姑在讨论你英雄救郎君的戏码呢。虽然添油加醋了不少，倒也真是精彩绝伦，让人浮想联翩啊，哈哈哈哈……”说罢便拍案狂笑。

　　戎英瞬间如雷轰顶，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沾上这种荒唐的流言。虽然自己不像夕瑾整日花丛打滚，却也做了两千年的堂堂男子汉，与六界中美人传出的风流韵事都能撑起几代说书人的摊子了，如今竟与一个男子同时出现在别人的剧本中，这让他深受打击。

　　“早就告诉月老，不要总写这些乱七八糟的本子……”戎英忿忿道。

　　注意到他抽动的嘴角，夕瑾笑道：“这也不能怪她们天马行空，就连我听了你最后说的那句话也难免要多想了。”

　　三人一怔，问：“最后那句？”

　　夕瑾提示道：“那日殿前他说的最后一句。”

　　斯礼立刻会意，微微一笑，卫苍想了一想也恍然，只有戎英仍是一脸茫然，问：“哪一句？”

　　这次轮到夕瑾怔住了，惊异道：“不是吧？这句话可把他们气得脸都青了，你竟然转头就给忘了？”

　　戎英并不想回忆，道：“所以，怎么说的？”

　　夕瑾扶额，郁闷了片刻，忽的起身，退了几步又站定，折扇一合，一仰头，一提气，指着无人之处厉声道：“与其此时在这里争这个长短，不如让你们的后生拿出些本事，让我后悔选了他！”说罢收了架子，望向戎英，道：“怎样？想起来了吗？”

　　戎英：“……”

　　说实话，没想起来，但这确实是自己能说出来的话，想来不会有错。当时他气极了，说话难免不经思考，这话当时说来也未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听夕瑾声情并茂的一番重现，便觉得有些奇怪了。尤其那句“后悔选了他”，真是不能细品……

　　他故作淡然的清了清嗓子，道：“这有什么？一时气话罢了。”

　　斯礼道：“是不是气话已经不重要了，只是你这一帮一护，大家就已经认定了，你就是他背后的靠山。”

　　戎英低笑一声，道：“那岂不是很委屈……”靠山从帝君降成将军，矮了可不止一截。

　　夕瑾却权当他说的是自己，道：“人是你帮的，话是你说的，谁也没逼你，有什么委屈的？不过……”他露出一抹奇特的笑意，继续道：“我们一直以为你是看不惯下界那些王权富贵的公子的，如今看来，却是因人而异啊。不知这位如何入了您的眼，值得如此……”

　　戎英面上一僵，半晌才苦笑道：“原以为是不同的。”

　　闻言，斯礼瞥向他：“哦？我看也确是不同。”

　　卫苍点头道：“是啊，听闻他身无片甲、手无寸铁，只身便闯了八道天雷，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也难怪大哥要助他。”

　　夕瑾则咂了咂嘴，道：“我倒见不惯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清冷样子，感觉离他近一点就会被冻死。不过那些小姑娘可就吃这套，都被迷得七荤八素的，”说着向戎英身旁挪了挪，继续道：“就连兰茵姑娘都殷勤得很呢，她平时不都是喜欢我们这种吗？”

　　戎英将他倾过来的身子推回去，道：“我们可不是一种。听你这话，是去见过他了？你们也真是够无聊的。”

　　斯礼轻笑道：“能劳您出手的人物，我们不好奇才奇怪吧，不过此次倒不是我们主动去找的他，只是那日去凌霄殿时，刚巧碰上他从里面出来。当真与传闻一样出尘绝世、清雅端直、谦谦公子，一眼就辨出来了。”

　　听此一说，戎英低低一笑。

　　当初，他也曾把这些美好的词用在那人身上还觉得不够，如今听来，却只是想笑。

　　笑罢，他悠悠道：“看来他很有能耐，刚刚飞升就凑到帝君跟前了。”

　　夕瑾问：“你知道他为何去凌霄殿？”

　　戎英耸了耸肩，道：“不知，不过总不会是为了给我求情。”

　　斯礼微笑道：“这也说不准。”旋即一叹，惋惜道：“但不管是不是，他此次怕是免不了要降品了。”

　　戎英一怔，问：“什么？”

　　斯礼也是一怔，道：“你不会真的以为那些神官那么好说话吧？你是为了帮他才让他们的后辈遭殃，怎可能饶了他？拿你没办法，火气自然就发到那个软柿子身上了。”

　　戎英自然知道那些神官都是得理不饶人的，也曾奇怪为何此次只罚个禁足就能让他们满意了，不过既没依其所想，之后他也没再多做纠结。可若是那些神官找了另一个发泄口，将罪责推到挽风头上，说不定真能让他们更解气，不过……

　　“父王同意了？”

　　夕瑾一合扇，道：“你这是什么话？在你和那小子之间，父王当然保你，给他降品就是父王的意思。现下可好，你这罚没少受，他也逃不了，这一遭可真是得不偿失。”

　　这下，戎英彻底懵了，又问：“降为几品？”

　　斯礼看他，道：“八品。””

　　戎英一惊：“八品？！”

　　八品……这是什么概念？

　　在权贵横行的天界，拼凡俗身份已经毫无意义，要想比别人高出一头，凭的便是品级。凡间所说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这里同样适用，而这居于最末的八品九品，更是谁都能踩一脚的，任你多有能耐也只能曳尾于泥潭之中，并且再难有出头之日。

　　父王既派了沉池暗中相助，分明是想让他成功登临天界后再委以重任，可如今却是亲手将他推到风口浪尖，又把他丢出去任人宰割，好似全然不在意。

　　此举，到底是何意？

　　是一场误会？

　　还是一步暗棋？

　　如此想着，他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见此，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神情微妙。

　　夕瑾轻咳了一声，道：“我也觉得罚的狠了些，这事说到底，与他也没多大关系。不过你也要理解父王，那些老狐狸哪个是省油的灯，若不如此，怕是不能善了。”

　　卫苍也道：“其实您出手帮他也没什么，可坏就坏在殃及了十几个大国的凤子皇孙，这些国家平日里都是对天界马首是瞻的，每一届也选送了不少神官。事情闹得如此大，他们虽不至于和天界翻脸，但也不能轻易糊弄过去，父王又舍不得罚您，只好拿他定罪，算是给这些人一个交代。”

　　听到此，戎英又是一皱眉。

　　斯礼低笑道：“不过你也别急，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戎英心头一跳，想说：“我哪里急？”可还是问道：“如何回旋？”

　　斯礼道：“惊堂彩。”

　　戎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