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扇将合

11、同根（2） 龙生九子各

　　由于刚刚转醒，戎英的脸上还挂着惺忪睡意，眼神氤氲，带着些许潮湿，神色间还有些倦怠。

　　他没有束发，如墨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松松散散地披着件黑色外袍，一看便是随手扯过来罩上去的，连腰带都懒的系。

　　更要命的是，在这一件单薄外袍里面便是皮肉，他竟是连里衣都直接省略了，一道精壮美好的□□就让他这么借着春光展示给兄弟们了。

　　坐在石桌正当首的是一位清秀儒雅的公子，文质彬彬、眉目谦和，一袭素袍，腰间坠着一块白玉，正是二殿下，清乐王，斯礼。

　　此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满腹经纶且颇有聪明才智，负责掌管文教典仪，是为人称颂的礼仪标杆，做神榜样。

　　别看他平日里举止如何得体，谈吐如何文雅，可若是挖苦起人来，那是唇如剑戟、舌比刀尖，真真的杀人不见血，直教人痛定思痛、悔不当初。

　　也正因为精通此等攻心之术，本人便练得心若磐石、脸如城墙，等闲之事都不能让其动容，但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他却有些绷不住，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喃喃道：“大哥醒了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

　　与之做了两千年的兄弟，戎英对他的酸言冷语早已经习惯，相对而言，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人那一脸的憋笑。

　　那是位身着锦衣的俊俏公子，风流倜傥，眼泛桃花，嘴角含笑，手中执着一柄精巧的折扇。他便是三殿下，昌庆王，夕瑾。

　　要论这天宫里的多情公子，那是数不胜数，毕竟在这里随手扯一个便非富即贵，飞升前都少不了妻妾成群、美人绕膝，更不必说那些扔下一整个后宫飞上来的国主。他们虽历了天劫，脱胎换骨做了神仙，却也不能因此断了俗念，碰上美貌女子仍是要撩拨一番，不过能飞升上来的自然也不是任人撩拨的等闲女子，所以结果往往是讨不到便宜还碰一鼻子灰。

　　而与之相比，同样流连花丛的夕瑾就显得潇洒惬意、游刃有余，不仅红鸾随身、蜂拥蝶簇，还四处留情、风流薄幸，同时与七八名女子不清不楚都是常有之事。而更令人可气的是，这些女子竟都情愿的很，并能彼此间和睦相处。究其原因，除了他出众的外表和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外，还有更大的魅力，那便是，有钱！

　　夕瑾脑筋十分活络，尤其是对银钱之事更是天赋异禀，再加上他本就圆滑精明、耳聪目达，颇有几分手段，执掌凡间的财运是再合适不过。可以说，他之所以能在这王权将相遍地走的天宫尽情做个薄情郎还能活得好好的，在一定程度上是凭着这个人人都不会得罪的身份。戎英甚至怀疑他就是为了更方便地泡姑娘才接了这个摊子。

　　平日里，戎英也是惯会拈花惹草的，却最是看不过这种对感情的玩弄态度，若是别人如此做派，他是连一个正眼都不会给的，但对于夕瑾，他却不能放任不管。可每次与其谈及此事，都被他以‘不想听没谈过感情的人谈感情’为由噎了回来，还反被灌输了一些诸如‘不负韶华、及时行乐’等歪理斜说，让他很是郁闷。

　　不过好在夕瑾虽风流，却不下流，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先不论是不是真情实意，但至少要你情我愿，也从不做逼良为娼、毁人姻缘的混账事，慢慢的也就随他去了。

　　但另一方面，正因为与其深入探讨过此等风月之事，戎英也最知道他那除了账本便是女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也知道他一眯眼一张口，会吐出什么淫词艳赋。就像此时的这副表情，他便从中看出了很多深意。

　　戎英顺着夕瑾的目光低头一看，却也没觉得什么不妥，毕竟面前的都是在一个池子里泡过汤的亲兄弟，如今又是在自家院子里。依他的性子，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不穿裤子也是无伤大雅，更别说自己此时还很讲究地披了件外袍。

　　正当不解时，只听夕瑾终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戎英心中忽的一阵恶寒，下一瞬便伸手召了根衣带将自己裹严实了，冷冷瞪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夕瑾摆了摆扇子，止笑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大哥真的在宫里乖乖禁足。”

　　这话说的倒也没毛病，禁足令对戎英来讲，大抵就是一纸空文，因为他从来不会受其约束。而帝君既知此举对他无用却还要以此为罚，一是要堵别人的嘴，二便是借此对他传达“你最近轻点折腾！”罢了。

　　可话虽不错，戎英却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但又怕再问下去，他又要满嘴跑马，只好接道：“你倒还知道我在禁足，却跑来扰我清净。”说着走上前去坐了，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卫苍也坐下来，道：“大哥没休息好吗？”

　　戎英扫了他们一眼，道：“你们笑得那么大声，难道指望我把它当安神曲听？”

　　夕瑾无奈道：“您已经睡了三天了，我们也来来回回不下五次，这才见着金面。”

　　戎英叹了口气，道：“我自是比不得你们逍遥，去那有山有水的地方捉灵兽。我这几个月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得快发霉了，每天又被乱七八糟的事情闹到头大。好不容易回来，还不让我歇歇？”

　　天界传统，每年会组织一次春围和一次秋猎，围的是灵，猎的是妖，分别意为聚灵和除邪。届时，不论文神还是武官皆可自行下界历练，戎英自是不必说，只要手里无事，都会带着斯礼几个前去。

　　按说这等为民造福的功德之事应是一呼百应，可结果却是差强人意，年年的参与者都是寥寥无几。神官们宁可闲得在池塘边打水漂，也不愿意勾勾手指免一户人家的灭顶之灾。在他们看来，为这种根本记不到功劳簿上的小善小施，根本不值得跑去深山老林里折腾自己。

　　今年春围正逢上天选神，大家都留在天宫看热闹，戎英又有军务在身，去的便只剩下他们几个了。

　　这话一出，斯礼和夕瑾同时翻了个白眼，夕瑾撇嘴道：“你不说这个还好。”

　　看他们一副被触了霉头的样子，戎英眉头一挑，道：“怎么？没捉到？”

　　这些人的能耐他是最清楚的，不夸张地说，这其中有一半还是他的功劳。虽然他们几个有的先天不足，有的后天不补，可毕竟是仙体灵胎，长在这灵力充沛的天宫，本就有修习的条件。为了他们能成材，戎英也颇费了些心神，如今要是说他们擒不下几只灵兽，他是绝对不信的。

　　这时，一旁的卫苍挠挠头，道：“是没捉到，不过……”

　　一听说他们真的失了手，如今还想着找借口，戎英立刻直了直身子，便要摆出兄长的架子，说些长辈们经常拿来教育后生小子的砥砺之言，诸如“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云云。

　　可话刚到喉头，便听斯礼道：“还不是因为你。”

　　戎英一噎，懵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要再说我把满山的灵兽吓跑了，这次我可真没去。”

　　夕瑾叹道：“我们这次落的地方不太好，转了半月都没见着能入眼的灵兽，前些时日终于碰上一头品相极好的灵狐，追了几天才找到洞穴，刚想着动手，就听说你闯了个大祸。”说到这，他抬手捂着胸口，一脸痛惜道：“我们只好忍痛割爱，急忙赶回来替你说情，你说，这跟你没关系吗？”

　　这么听着，确实是很有关系了，再想想，应该还有些感动，可戎英却道：“你们捉你们的灵兽，这事与你们何干？”

　　三人皆是一阵无语，夕瑾更是一副深情错付的心伤样子。

　　斯礼悠悠道：“你闯的祸自是与我们无干，可我们却要念着兄弟情分，若是寻常小事也就罢了，你此次未免闹得太大了些。”

　　卫苍也点点头，以表赞同。

　　夕瑾眼梢一吊，仿佛仍是不敢相信，道：“是啊，礼仪法制你可以不守，天规戒律也可以变通，可这天选神你怎么也敢插手？还一下子折了十七名一品，那些人怎会轻易算完？”

　　实际上也是如此，天选神结束不过半日，那十七国的神官便找到了帝君面前，哭天抢地地要求给个说法。

　　戎英却是理直气壮，道：“他们自己没本事，连个天雷尾巴都承不住，倒还好意思拿这个说事？”

　　“如今说的不是他们，是你……”斯礼扶额，却也不想再理这个是非，无奈一叹，道：“算了，祸闯了也就闯了，本也没指望你能幡然悔悟，之所以那么急着赶回来，就是怕你压不住自己的脾气，把事情弄得更糟。”

　　这一番说教的语气让戎英很不舒服，不过无奈句句说的都是他本人，也无可辩驳，只好闷头不语。

　　斯礼接着道：“一开始你没在，我还松了口气，与那些神官谈得也算顺利。他们虽捏着理，却也要给父王和你留些情面，不敢太苛责，后来我们都谈好了，只罚你禁足思过一段时日。”他顿了顿，脸色微愠，语气也染了些怒意：“可你倒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一来就发疯，反把他们一顿骂，骂完了自请了十七道天雷便摔门走了，倒很是利落，却把我们晾在那里下不来台……”

　　作为同病相怜的人，夕瑾和卫苍一开始还不时赞同地点点头或是无奈地摇摇头，后来见他越说越激动，便知道要坏。

　　斯礼此人，从小有一个毛病，最见不得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铺了路就要走路，架了桥就要过桥，若不领情便会不悦，委实有些霸道。不过一来他通情达理、处事有度，所说之言总能让人心悦诚服，二来凭他的身份和地位，谁又敢不领情？所以这些年，能让他失态的没几个，而戎英在这方面恰好很有潜力。

　　两人连忙要劝，可还没拦住这边，却听到一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