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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情狱(2)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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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呼喊终于将沈燕北的心坠到了底,他再没有力气握住什么,木棍砸在地上,卢南花的手从他掌心滑落,他扯下眼前的纱带,像是卸下面具,一步一步从温暖的人墙中走到闪着冷光的铠甲前,从草帽山寨子里的阿晏变成西泽国将军府的少帅。
“爹。”
“好孩子,受苦了,快让爹好好看看,”沈梦石眼泛泪花,将沈燕北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个遍,在看到他袖口的血迹时脸色瞬间变了:“你受伤了?是谁干的!?”
沈燕北低头盯着那片鲜红呆了一会儿,喃喃道:“这是阿旺的血。”
沈梦石:“阿旺?那是何人?”
“是我的一个朋……”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沈燕北偏头看向身后,曾经朝夕相处的人脸上都是陌生的表情,震惊、痛苦、困惑、愤恨,哪里还有他的朋友?
“爹……是您……下的令吗?”
沈燕北的声音轻得能被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如千斤重石,一块一块砸在父子二人之间,筑成一道无形的墙。
摩挲着沈燕北袖口的手猛地顿住,沈梦石缓缓抬起头,尽是疲惫的眼底映出一张带着戒备的脸,这位从尸山血海里闯出威名的老将早已心坚如铁,面对这张表情却毫无招架之力,他的嘴角抽动着:“你在信里那么交待,爹怎么可能会……北儿,你这是……不相信爹了?”
“我……我不知道……”看着眼前恨不得将心剖出来给他看的父亲,沈燕北很想像曾经那样毫不犹豫地坚定,可他已做不到了,遮蔽了他近二十年的大树在狂风骤雨里无意顷漏下来的那一点潮湿,他这一辈子都晾不干,又如何能再若无其事地躲在下面?
“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您的,”沈燕北压低了声音,目光在袖口的血色间洇开:“算儿子求您,别再伤害无辜。”
沈梦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像一只光滑无瑕的瓷瓶从内里崩裂,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辩解却最终说不出口,他反手扯来旁边的一个人,喝道:“我不是说了只需将人围住,不准伤人吗?谁让你们放箭的!”
那名士兵整个人都要被沈梦石提起来,领口被攥得快喘不过气,吓得连挣扎都不敢,哪还说的出话。
“是我下的令。”
有些耳熟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接着就见一匹挂着铁甲的战马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从火光里绕了出来,一个人高踞鞍上,玄色大氅在风中沉缓翻涌,似一片压城的黑云。
他微微昂首,眸光垂落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倦怠。
“韩立,是你。”沈燕北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那人眼睛微微眯起,似是有些惊喜:“勇武将军好记性,这么久了竟还记得,真让人感动。”他翻身下马走到沈燕北面前,“重新认识一下,忠武卫统帅韩立,你也可以叫我卢林将军。”
沈燕北心下一跳:“卢林将军……皇上亲封的护国军侯。”
韩立瞥向沈梦石:“呦,我还以为你这宝贝疙瘩被藏得两耳不闻窗外事,倒还知道我的名号。”
沈梦石哼了一声,语气不善道:“别以为你手里握着陛下的密令,老子就怕你,你刚才为什么下令放箭,若是伤到我儿子一根毫毛,老子饶不了你!”
韩立摊摊手,神情没有一丝惊惧之色:“沈老将军,此次能如此兵不血刃地攻下山寨,多亏令郎以身犯险传出来的布防图,可谓居功至伟,我自然不敢伤他。”
“老子还没找你算这笔账,你倒是有胆子提此事!”沈梦石一想起自己的宝贝儿子是被眼前之人掳走的就恨得牙痒。
韩立拢了拢氅衣,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可目光却一派坦然:“我确实答应不对这些人动手,可你看,他们如此反抗,总不能让我们的士兵站着让他们砍,所以我只好下令放箭让他们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不过还请放心,这些人最多只是些皮外伤,我自会保住他们的性命,毕竟还有……”
“你知道最好,省得老子跟你废话,”沈梦石似是对这个卢林将军十分看不顺眼,一句话也不愿多听。他转向沈燕北,神情看起来像是一个犯了错请求原谅的孩子:“北儿,你听到了吧,爹可是听你的话没让他们伤人,你的这些朋友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回家去,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你想知道什么爹都会告诉你,泽宇,带少爷先走。”
听了这话,压在沈燕北心头的黑云终于散了些,他缓缓松了口气,才又有勇气回过头去看向那个姑娘,只是这一眼再换不回满目的柔情。
回将军府的路上,西泽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青石街道,马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车帘外,雨幕朦胧,沈燕北的视线也像是被水汽笼罩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蔓延,所看到的一切仿佛都染着一层血色。他闭上眼,却仍能看见火光冲天的山寨,听见金戈铁甲的碰撞声,还有卢南花在他背后喊得撕心裂肺的那一声——
“我恨你!”
沈燕北屋内的烛火亮了一夜又一夜,却始终没有等到任何关于草帽山的消息,而平时一日不见自己儿子就心慌的沈梦石在那之后竟也没再来看他一眼,将军府的下人每次从他窗前走过都是行色匆匆,好像生怕稍有停留会被他拦下。
沈燕北的心在一日日的等待中渐渐蒙上不安,就在他忍不住要出府去找人的时候,沈梦石终于回来了,但却并没有惊动他,而是走最偏的小路绕过他的西厢院往书房去了。
沈燕北知道父亲在刻意躲他,却也不肯轻易放过探听消息的机会,于是悄悄跟了上去。
一道年轻些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天界的大人明日便到,必须在此之前撬开这些格雅族的嘴。陛下已下令,若是他们再不说出那个人的下落,可先对其中几个用些重刑,杀鸡儆猴。”
沈燕北的手指在书房雕花门框上收紧,骨节泛白。他贴近门缝,勉强能看清书房内父亲与一个人对坐的身影。
沈梦石面色阴沉:“若是他们宁死不屈当如何?难不成把他们都杀了?”
对面那人摇摇头:“万万不可,要留他们一口气,我们问不出来的,天界自有办法。”
沈梦石抬眼:“问心阵?”
“不错,此阵一旦启动,问心搜魂,没人能有所隐瞒,只不过此阵威力极大,就算天界之人入内也要褪一层皮,他们肉体凡胎必然扛不住,等说出秘密也要魂魄俱散了。”那人摇着手中的茶盏,看着其中的叶片随着这点轻微的动作而上下翻腾,像极了那些高高在上之人手里轻易摆弄的人命。
沈梦石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封锁消息,此事决不能让北儿知道。”
一阵尖锐的嗡鸣直钻进沈燕北的脑仁,仿佛无数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天界?格雅族?秘密?问心阵?
沈燕北的呼吸凝滞了。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剿匪安民”,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屠杀。
原来他递出去的布防图,不是救人的筹码,而是杀人的刀。
原来……是他把卢南花和整个山寨送上了绝路。
沈燕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护身符,看那粗蹩的针脚,应该是卢南花亲手缝制的。
多可笑啊,他戴着她的祝福,亲手葬送了她的族人。
同样被这个真相震惊的还有戎英,作为站在整个故事的终点回望的局外人,他预料到这二人之间一定少不了误会和阻碍,可他如何也想不到这里面竟还有天界的戏码,而其扮演的角色甚至可以说是这场悲剧里最大的黑手!
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天界对凡人动用问心阵?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借西泽国之手?会不会和卢南花之前提过的那一卦有关?格雅族的灭族之灾难道也是天界的手笔吗?
无数的疑问从戎英脑子里冒出来,又被沈燕北铺天盖地的情绪压了下去,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入眼眶,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在月白衣襟上晕开点点猩红,眼前骤然蒙上血雾,沈梦石的身影变成模糊的暗影。
沈燕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廊柱,他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水转身疾走,却在拐角处撞上一人。
“少爷你怎么在这儿?”泽宇扶住他摇晃的身形,目光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顿时失色,“你的眼睛!我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沈燕北扣住泽宇的手腕,“备马,我要即刻入宫。”
“可是你的眼睛......”
沈燕北从衣角撕下一条布料缠在眼前,语气不容置疑:“今日我若去不成,这眼睛也不用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