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情狱(1) 攻寨 ...

  •   他的动作太快,戎英只看出那是几张粗纸,被反复折叠得满是痕迹,隐隐有墨色洇透出来,不知写了些什么,可戎英却觉得心头笼上了一层山雨将来时的沉闷。

      一行人还没到寨门,远远便听见人喊:“少寨主,他们回来了!”

      这熟悉的呼喝声不禁让戎英觉得后背发疼,接着就见七八个皮肤黝黑的山匪从寨子里迎了出来,为首的身材尤其高大,正是少寨主涂获。只见他一脸的热切,还没近前就已伸出手要去牵马绳。

      戎英在心里啧了一声,暗道这沈燕北和卢南花如今已经光明正大地你侬我侬了,这个被判出局的人竟还不死心,倒也是个痴情种子,正唏嘘着,便听他笑道:“阿晏,怎么样?第一次出寨做事,可还顺利?”

      阿……晏?!戎英心道这沈燕北刚好了眼疾怎的耳朵又失灵了,可下一刻就看着涂获从卢南花身前路过,朝自己伸出手来,而沈燕北也无比自然地将胳膊搭了上去借势下了马,回道:“十分尽兴,只盼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

      旁边一个大汉边卸东西边道:“一开始我还担心阿晏头一回见那场面会被吓得腿软,谁知这小子看起来文弱,胆子倒大得很,一直跟着我们干得可卖力嘞!”

      卢南花哼了一声:“只不过他那眼神着实不好,挑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要是再多去几次,我们寨子可要没米下锅咯。”

      闻言众人皆哄笑起来,涂获揽上沈燕北肩膀,道:“没事儿,我们又不靠你养活,她不带你去,我带你!”

      沈燕北立刻拱手道:“那就先谢过我们少寨主啦!”

      涂获摆摆手:“兄弟之间,说什么谢字!”

      !!!戎英此时真想让沈燕北再生出一只手来掐自己大腿一把,好看看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如此相亲相爱的画面如何也安不到这两个人头上啊!

      然而,现在说相亲相爱还为时尚早,因为更相亲相爱的画面还在后头!

      说起来,这还是戎英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看清这山寨的面貌,几十户石砌的屋舍层叠错落,寨门前水井旁的老樟树斜伸着虬结的枝干,树干上系着的红布条在山风里轻轻摇晃,此时已近日暮,窗格间陆续点起暖黄的油灯,空气中飘散着柴火炖煮的肉香,偶尔传来母亲呼唤顽童的悠长尾音与深山里悠远的鹧鸪声。

      先前听说剿匪的队伍久攻不下,戎英还道这里有什么铜墙铁壁,可如今看着,与其说这是个匪窝贼窟,倒更像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从里到外最唬人的也就是那个稍微高大些的寨门了。

      “阿晏回来啦!这大半天在外面热坏了吧?一会儿来家里吃瓜啊!”井旁打水的妇人把木桶放下,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沈燕北应道:“好啊李婶儿,您家种的瓜最甜了!”

      李婶儿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哪有我们阿晏的嘴甜呦。”

      没走几步,又见粗布麻衣的半大孩子追着只芦花鸡穿街而过,看到他忙不迭喊道:“晏哥!我娘晚上炖鸡汤,让我叫你来喝呢!”

      沈燕北啧了一声:“小牙儿,跟你说多少遍,要叫我晏先生,今早教你的字可会写了?”

      这时,余光里一个阴影飞过来,沈燕北抬手稳稳接住,原来是个用皮子缝的蹴鞠,接着便听到少年爽朗的笑声:“唉呀,看看我们从何处淘来阿晏这宝贝,刚从外面回来就赶着教学问,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上得学堂,下得厨房!”

      沈燕北把蹴鞠扔回去,笑道:“人家那是上得厅堂,该上学堂的是阿旺你吧。”

      阿旺拋着蹴鞠:“你可千万别打我的主意,我一看书就犯困,还是这些玩意适合我,我看你眼睛也好的差不多了,什么时候来一起玩啊!虎子他们可天天念叨呢!”

      沈燕北抬手摸了摸束在眼前的纱带:“应是快了,就等南花什么时候放心了。”

      阿旺打了个哆嗦,连球都没接住掉在地上:“噫,等她放心,我看这辈子都不能在球场看见你了。”

      就这样,每走一段便会冒出几个人来说上几句,都是些家长里短、闲杂琐事,可沈燕北通通照单全收,不但句句有回应,情绪还十分到位,简直是往人心坎里聊,最后要走时对方还恨不得十八里相送……

      而这些热络话虽然也算是从戎英嘴里吐出来的,可他却常是脑子跟不上嘴,终是难悟其精髓,只觉得越听越气。

      好个沈燕北,起先只当他是仗着那个儿子奴爹才在将军府里是个香饽饽,谁知道他还真是有些讨人欢心的手段,短短时日就在寨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到处蹭吃蹭喝不算,还充起了教书先生,甚至能哄得原来的死对头拿他作了亲兄弟,如今这架势,就算说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都没人怀疑。

      可是,沈燕北,这些记忆为何会被你略去?

      是轻到在你心里留不下一点波澜,还是重到坠入最深处你却不敢捞起?

      就连这眼前的画面也像是隔着令人窒息的万丈潭水,明明欢声笑语近在眼前,却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好似拦在当中的不只是眼前的那一层薄纱,还有这万年间日益沉重的阴霾。

      熊熊的篝火不再热烈,姑娘们的裙摆失了颜色,就连那串熟悉的银铃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一切都预示着这场美梦将要醒了。

      终于,一声尖锐的哨箭刺破夜空,惊飞了山间的鸟雀。

      马蹄声纷至沓来,寨门在一声巨响中崩裂,火把的光里,铁甲如潮水般涌入,刀锋映着跳动的火焰,冷光刺眼。

      欢歌骤停,鼓声断裂,有人手中的酒碗砸在地上,酒液溅开,像血。尖叫、怒吼、孩童的哭喊瞬间炸开,篝火被慌乱的人群踢散,火星四溅。

      男人们抄起长刀、柴斧,甚至酒坛,女人们拽着孩子往屋后逃,只有沈燕北站在原地朝着混乱的人群挥着手臂,大喊:“大家不要害怕!他们不会伤害你们!”

      可话音未落,箭矢已如蝗虫般扑来,钉入木柱、草垛、血肉。铁骑冲撞,马蹄踏碎酒坛,踩烂未吃完的烤羊,血腥味混着焦烟腾起,威猛将军在空中扑腾着翅膀,尖叫着“杀啊杀”,沈字军旗在热风中猎猎燃烧,像染血的屠刀。

      沈燕北的表情僵在脸上,冷汗霎时浸透了后背,仿佛那屠刀正对的是他的脖颈。他看见阿旺举起柴刀冲上前去,还没近身便被长矛刺伤了手臂,沈燕北的眼睛突然胀得发疼,似是被那鲜红的液体灼伤,他扶住阿旺的时候浑身都在发着抖,声音尖厉得不像自己:“谁给你们的胆子伤人?你们大将军呢?让他来见我!”

      这话要放在将军府定然是比圣旨还好用,然而在军中谁又认得他这个连校场都没去过的少帅呢?果然,马上的士兵嘲讽都不屑于给,扬起马蹄就要从他身上踏过去。

      长鞭呼啸而来抽在马腿上。

      “快走!”卢南花朝那些士兵扬了一把沙子,声音也像是掺着沙粒般嘶哑。

      沈燕北几乎是无意识地被卢南花拉着走,他看不清眼前的路,也听不清周遭的声音,仿佛和一切都隔着一层透亮又厚重的冰层,只能感受到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沉得快要坠到深渊里去,他紧紧地握着卢南花的手,就像抓住崖壁上一截救命的长藤。

      柴刀终究抵不过长矛,四处逃窜的人们还是被围困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有些战力的把老弱妇孺护在里面,沈燕北手里握着一根木棍也从卢南花身后走到了最外层。

      “少爷!”围着他们的士兵里挤出一个人,等离近了戎英才认出是沈燕北身边的随侍泽宇,他此时穿着兵甲,手里的刀上沾着血,神情却委屈得像是要哭:“少爷!我可找着你了!”

      其余的士兵被惊得愣了一瞬才连忙跟着看过来,恭敬地行礼:“少帅!”

      这还是沈燕北当上勇武将军之后第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可此时听着却只觉得刺耳。

      “少帅?谁是少帅?”

      “他们在看阿晏?”

      “难道阿晏是他们的人?”

      “不可能吧……”

      身边议论纷纷,看过来的每一个眼神都像是一把刮骨刀,沈燕北喉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握着卢南花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卢南花回握住他的手,一鞭甩出止住了泽宇靠近的脚步,震声道:“你们闯我山寨,伤我族人,到底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不用再耍什么花招!”

      “就是,我们阿晏是个读书人,才不是什么少帅,你们别想打他主意!”大家附和着围过来,温暖的体温贴在四周,沈燕北却愈发僵硬。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冲散了团团包围的铁甲。

      沈梦石一身的风尘,形容憔悴,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老了十岁,想必在沈燕北失联的这段时日倍受煎熬,如今终于见到自己的心头肉,连大将军的威严也顾不得了:“北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