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燕南归（5） 银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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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燕北撑着半个身子，痛得呲牙咧嘴，手上却半分不松力。
叶子支吾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哭道：“小姐……小姐她为了救你打伤同族，被罚去祠堂了！”
沈燕北怔了一霎，接着二话不说便翻身下榻奔了出去。他似乎已感受不到伤痛，叶子在背后喊了些什么，他也一句听不见，只凭着脑中的地形图向祠堂的方向奔去。
戎英甚至捕捉不到他的任何情绪，震惊、担忧、恐惧……什么都没有，仿佛所有一切都被一场席卷而来的狂风吹散，而在这一片寂静中，纷乱的心跳声却愈发清晰。
眼前拨不散的黑暗如一条永无尽头的迷路，早已适应了这些的沈燕北突然抑不住地烦躁，他好像忘了自己是个瞎子，一把扯下了眼前的布条。
看到的仍是黑暗，但似乎与以往不同，不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也没有浓浊得让人不敢前行。
沈燕北又绕过一段路，方一转身便定在原地，只见朦胧的视线中，夜色下的村寨灯火点点。
他可以看见了！
夜风迎面吹来，残留着药草汁的皮肤透出清凉，浓雾散去，沈燕北觉得自己的世界甚至比之前还要清澈，他迈出一步踩了踩前方的土地，久违的踏实感包裹住了长久以来不安的心。
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飞奔出去，胸膛里的跳动再压抑不住，他盼了这一天好久，盼着完成任务、盼着自保、盼着希望、盼着回去，可等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最盼着的只是去见那一个人。
祠堂深深，烛火闪动，门没关，远远便能看见一人跪在当中，正是卢南花。
对于这朵花，戎英虽只见过一面，却是各种形态都领教过了，风情万种的、精明诡谲的、声泪俱下的，甚至冰封枯萎的，所以事到如今实在也没什么可期待的了，然而在看到那道身影的一瞬间，他清楚地感受到胸膛里擂鼓似的震颤。
沈燕北盯着那个背影，脚步慢了下来，似乎在确认，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想象过她的样子，都是些扬鞭策马、嬉笑无状的女匪形象，如今见她孤零零跪在一片寂静里，才发觉她不过是个还未绽放的姑娘，就连投在地上的影子也只有那么小小的一团，随便一股风便能将它搅散。
这么想着，那影子竟真的动了动，只见卢南花将头埋了下去，肩膀轻轻耸动着，从背后看去就像在忍受着什么。
这下沈燕北矜持不住了，立时冲了进去：“你还好吗？”
卢南花被惊得一颤，猛地转过头：“阿晏！你怎么来了？”
抛开其他的不谈，卢南花此人长得确实名副其实，正如一朵开在山林间的野花，色泽艳丽，姿态旖旎，又因为沐光浴雨而比娇养出的花多了几分坚韧和执意。这些特质对于长在院墙内的沈燕北来说无一不新奇，又如何不被吸引?他盯得有些痴了，直到眼眶发酸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别过头去：“我……我听说你在这，来看看。”
卢南花站起身去寻他的目光：“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沈燕北：“嗯。”
卢南花神情闪烁：“你的眼睛好了？能看见了?”
“……”沈燕北迟疑了一下，最终扶了扶额角，道：“没，不过能看到些光亮了。”
他撒了谎，可卢南花却对这个结果已然满意：“太好了！他果然没骗我。”
沈燕北：“什么？”
卢南花摇摇头，笑道：“没事，我高兴。”
沈燕北不敢与她对视太久，偏头道：“这几日你去哪儿了？”
卢南花：“我还能去哪?自然是去打猎了。”
沈燕北皱眉：“寨主对你用刑了？”
“怎么可能?那老头儿也就吓吓人，哪舍得打我。”
“那你身上为何有血腥气？”
卢南花声调微涩：“怎么会？可能是刚才偷偷去厨房沾到了什么吧。”
沈燕北话题急转：“我送你的铃铛呢？”
卢南花：“……”
见她语塞，沈燕北立刻追问：“你把它扔了？”
“没有！”卢南花语气急得像是在公堂上申冤，生怕迟一瞬就被判个斩立决。她叹了口气，再瞒不住了：“唉呀，好了，我都告诉你，其实是我听说西边有处山上长着一种灵草对眼疾十分有效，我就想着采来给你试试，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骑不了马，这才迟了几天，让你落入那样的险境。”
卢南花将藏在身后的手伸上前，道：“你送我的铃铛也摔坏了，不过你放心，涂获他们我已经好好教训过了，铃铛我也会修好的。”
少女伤痕累累的掌心里是一只残破的银铃，原本就瘪了一角，如今连铃舌也掉了，任谁看也没有修复的必要，而卢南花却仍把它当成宝贝，那么小小的一枚铃舌，竟让她在杂草丛生的山谷间找到，方才见她跪在这里的情状，应也是在埋头修补。
夜风吹过，烛火闪动，那满是锈色的银铃竟也耀出一丝光彩，像极了少女跃动的真心，沈燕北突然觉得体力不支，心头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呼吸也跟着乱了，他想扶住些什么，于是他伸出手，握住了眼前的那只，微凉的银铃硌在手心，正是尖锐那一处，可他却越握越紧，不肯松手。
突然间，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崩塌，沈燕北的记忆又一次闪回，与以往不同，戎英并没有陷入黑暗，只见无数的片段走马灯一般在面前掠过，随之而来的情绪一股脑灌过来，直把他扑得晕头转向。只有掌心那一点刺痛依然清晰，甚至丝丝蔓延开来，仿佛要渗入骨髓，就如一颗种子扎了根，从此疯长。
等意识再次清明，迎面便是蒸笼般的热气，烈日炙烤下的焦土味混杂着青草气息弥散在空气中，衣衫也已被汗水浸透湿黏地贴在身上。
此刻应是盛夏的正午时分，可阳光却并不那么刺眼，所见之物都有些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
这是什么时候?沈燕北竟还在装瞎?
还没等戎英弄清楚状况，便听卢南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次是从西泽国来的富商，随行护卫十六人，我们就在这里守着，等人死得差不多了再上前。”
短短几句话把戎英听精神了，这是在干什么?蹲路边草堆里搞伏击?卢南花你可教点儿好的吧！你爱人的方式就是带着一起去打劫吗?
戎英还没在心里控诉完，就听沈燕北语气平静道：“好。不过你怎么知道护卫的人数，格雅族的巫师连这个也能算得出?”
……沈燕北，原来你还挺投入的?之前是谁嫉恶如仇、宁死不屈的，这才几天就跟着鞍前马后了?真是第一次见剿匪把自己剿成匪的！
“你数数就知道了。”卢南花似乎没有心思对本族的能耐多做吹嘘，继续叮嘱道：“你等下不用着急，一定跟紧我，如果有什么意外，记得我教你的。”
沈燕北感受到她的异样，摸索着去捉她的手，哄逗道：“我们卢女侠本领通天，每次都是打头阵的，怎的这会儿还紧张了?”
卢南花假意挣扎了几下，气道：“我哪里是为自己紧张，你这个文弱书生，头一次干这事竟也不知道害怕?”
沈燕北：“如果是你所说的那样，本也没什么好怕的。”
卢南花用力捏了一下沈燕北的手：“若不是你非要来亲眼看过，我是绝对不会带你来的。”
沈燕北笑道：“就当是我好奇。”
卢南花仍是不解：“可你眼睛还没大好，如何就急在这一时?”
沈燕北沉默片刻，将卢南花的手拉向自己的心口，轻声道：“就当是为了我们的以后。”
卢南花叹了口气：“罢了，都已经在这儿了，我还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听涂获说最近总有军队在这片山里出没，但愿今天别与他们打上照面……”
不多时，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车马声，听起来所运的东西不轻。
“来了。”卢南花说着，伸手揽上沈燕北的肩头将他的身子压的低了些。
转眼那商队已行到眼前，八辆马车上堆满了箱子，每辆旁边跟两个护卫，正好十六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下，不只是沈燕北，连戎英也不禁为格雅族的占卜术惊叹。
然而等那八辆马车一一从面前经过，卢南花却没有丝毫要行动的意思，其他埋伏在路边的山匪也都蹲得老老实实。
他们倒是沉得住气，戎英却难受了，虽说知道干得不是什么好事，但眼看着错过最佳的出手时机，他这个常年领兵的将军还是抓心挠肝一般。
就在戎英恨不得跳出来给这些山匪讲一场兵法的时候，地面突然震颤起来，只听高处轰然作响，山顶的几块巨石一路尘土飞扬地滚落下来直直冲向车队，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护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啧啧，这是造了多大孽。”卢南花咂咂嘴，站起身来：“此次动静闹得太大了，我们得快些……走啊阿晏，发什么呆？”
沈燕北这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他看着满地被落石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腹内一阵阵翻涌，但还是忍着不适跟了上去：“这就是你说的……劫数?”
“是啊，不然那好端端的山怎么说塌就塌了?”卢南花猛然停住，转身瞪过来：“喂！你不会以为是我们提前安排好的吧?那你也太高看我们了，这样的本事恐怕只有天上那位才有！”
沈燕北连忙摇头：“南花，我不是怀疑，只是觉得，觉得神奇。”
是啊，神奇，太神奇了！谁能想到这伙山匪那响当当的恶名是这么得来的?这算什么？守株待兔？不劳而获？上天给了格雅族看透气运的本事，竟被他们用在这种地方，真是让人不知该如何评说，然而人家一没劫道二没杀人，碰到过路倒霉的顺手捡个便宜却也属实不算什么大罪过……
戎英无语扶额，沈燕北倒是松了口气般，笑着去勾卢南花的手，三两句话便将她哄得眉眼弯弯，看得戎英叹为观止。
其他山匪已经开始翻箱寻宝了，沈燕北却似乎并没有兴趣，只在身后装模作样地跟着。等大家都搬搬扛扛地差不多要回寨了，沈燕北突然在一个已经被挑拣过的箱子前停下，接着背过身从怀里摸出了一件东西塞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燕南归（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