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斗殴 ...
-
当顾希昭迈出房门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再装病了。
佑平没有回答她，但是神情已经暗示了一切。
“佑平，告诉我，绝尘在哪里？”
“她应该在广场上练习。”佑平放下了手中的药。“等等，师姐？”
顾希昭没有再多逗留一刻，她想到了绝尘的话，“我真的……痛恨这样的自己。”
在跑出去的时候，她和刚要进门的广忻长老撞了个满怀，也没有停留片刻。广忻长老扶着门楣，好不容易才喘上气来，就对前来搀扶的佑平大骂一顿，“格老子的，刚刚是哪个瓜娃子？”
“是……顾师姐。”
“她伤好了？我就说，我的药不可能让她躺三天。”长老气得直跳脚，“到底是装病！”
顾希昭一连撞倒了几个抱着货物的弟子，又冲过了几个对招的弟子，所到之处无人不对她侧目而视。
直到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她才停下来。
“绝尘，我有话和你说！”
绝尘回过头，顾希昭的出现属实出乎意料。出事之后，她就控制不住情绪发了一顿脾气，现在顾希昭又突然出现在众人目前找她对峙。绝尘完全料不到顾希昭是来劝慰她的，她不知所措，只怯怯地唤了一声顾师姐。
顾希昭大口喘着粗气，稳定呼吸之后，才看见绝尘身前站着一个人，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就是顾希昭？”
顾希昭顾不着说话的这人，只看着绝尘。她注意到绝尘的脸色有些苍白，她怕吓着对方，便笑着说，“绝尘，我知道怎么跟你说了。”
“顾师妹，我和你说话呢。”来人一手将顾希昭的肩膀挡开。
顾希昭这才抬起头来。
一个高鼻梁的英俊弟子站在她眼前，他的五官极其精致，却因为凝重的表情而长期发挥不了审美作用，加上粗鲁的动作，不怀好意的口气，在顾希昭看来，简直可以用“面目可憎”和“凶神恶煞”来形容。
“我倒想看看，广惟长老的派外弟子是怎么一个出神入化的角色。”这人说罢，便双手一推，顾希昭重心不稳往右倒去，左脚一颤就要跪地，她连忙伸手够地。
没料到这弟子一脚把她左脚绊住，右手勾住她的喉管。顾希昭旧伤在身，又刚刚进行了一场极速三千米，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进不得气出不得气，简直快要早登极乐。
“顾师姐！”绝尘近不得身，焦急地冲着男弟子喊，“唐华师兄，顾师姐没有内力，不会武功，你这样……”
顾希昭喘不了气，又无法动弹，便冲勒着自己的手臂一口咬下去。
“啊呜！”
被称为唐华师兄的弟子一时分神，松开双手，被他放开的顾希昭翻滚在地，染了一身的尘土。
周围的弟子都被这场毫无武德、毫不精彩的比试惊呆了。其中的一名主角，顾希昭，贡献了夷微派史上最不道德的两场斗殴，一次是因为挥剑姿势不当、误伤自己而从云台上摔下去，另一次，则是饥不择食、咬了夷微派弟子中被称为“战神”的唐华。
“顾师姐，你没事吧？”绝尘连忙上前扶起顾希昭。
唐华好看的五官皱成一团，他狠狠地望着灰头土脸吐着沙子的顾希昭，一手捂着手臂上的伤口。
他欲要发话时，顾希昭呸呸两声吐出口里的沙子，说到：“我不打，我认输。”
“你凭什么认输？”唐华一口怨气无处消化，只能从耳朵里涌出来。
“凭我不配是广惟长老的弟子。我是个骗子、蹭饭吃的无赖。”顾希昭干巴巴地对答对流。
这话被赶来的佑平和沈陵光听到了，两人立刻明白了大概。
“唐华师兄，夷微派弟子不得无故以体术互殴，你应该是很清楚的吧。”佑平走上前，把绝尘和顾希昭拉到一边。
“我还用不着一个私自斗殴的失格弟子提醒我这一点！”唐华冷笑一声，这话轻易地触到了佑平的逆鳞，后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黑。
沈陵光及时上前挡住了佑平，“唐华师兄，我清楚顾师妹，她必定不会主动与唐华师兄争执。若是师兄挑衅在前，顾师妹所做的，不过是自保。师兄与广恒长老交代时，也没有什么好处。不如我们各退一步，顾师妹不追究师兄，师兄也放我们一马。”
“沈陵光，你清楚你师妹，我也清楚你。你是不是只知道自保两个字？”唐华的语气里除了一些刻毒，还有一些恨铁不成钢。“你知道，就这样浑浑噩噩，你一辈子也成不了你师父那样的人。”
“够了。”佑平狠狠地剜了一眼唐华，拉上绝尘和顾希昭，“我们走吧，师兄。”
-
顾希昭端坐着，等着绝尘往自己淤青的脖子上上药，任由沈陵光用老母亲一般责备又担心的眼神看着。
“谢谢你，绝尘。我错了，师兄。” 顾希昭抬头，一脸无辜地看向两人。
沈陵光凉凉地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唐华师兄的性子，而且又太不凑巧，偏偏他这个时候回来了。你去广场上干什么？”
“我想找绝尘说话。”顾希昭瞄了一眼绝尘。
“师姐，是我不好。那之后就没来看你。”绝尘放下手中的药，自责地说。
“我先去看看佑平。”沈陵光看了看绝尘，又看了看顾希昭，后者对他笑着眨了眨眼，示意他别担心。
“师兄再见。”走之前，顾希昭又十分乖巧地替他关上门。
“师姐，你想说什么？”绝尘望向她。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什么都不懂，就对你妄加评论。我想先问问师父的事。你知道的，我失忆了，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知道，师父平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跟我随便聊聊。”
绝尘垂下头，“好，我知道了。师父平素非常严格，我知道他疼爱我们，在无父无母的我眼中，师父就和血亲一样。想必他对待师姐也是一样。”
为什么我被描写得像个私生子一样？顾希昭把这话烂在肚子里，只是点点头，默认了绝尘的善意揣测。
“但是，佑平可能不这么以为。”
“佑平？”
“师姐可能不知道，佑平也是师父的弟子，后来因为一些事，才到广忻长老门下。师父不是喜怒动于形色的人，对我们的关心也极少用语言表现出来。就算做得好，也很少得到夸奖。就算做得差，也不会像其他长老一样打骂弟子。佑平一直做得很好，只是，他要得太多了，我也不知道如何劝他，要是我知道，也许就不会这样了。”说到此处，绝尘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一点遗憾。
顾希昭心中闪过一丝动容，绝尘不知道佑平已经向自己坦白了那“一些事”，她只是想着如何替佑平遮掩。她担心佑平，佑平也担心她，可两人担心的却完全不是对方真正的心事。
“师父最擅长的是剑法，喜欢铸剑。我受他影响，也对铸剑略懂一点。对了，师姐的那把剑，我能看看吗？”
“哦，好啊。”
顾希昭反手拔剑，她不习惯这拔剑的姿势，绝尘帮她扶住了剑柄。
“师姐，握住这里。”
剑顺利地脱鞘而出，绝尘接过她手中的剑，仔细摩挲良久，她轻叹一声。
“怎么了？我觉得这把剑，没有你的好看。”
“不是的，师姐。”绝尘微微一笑，拔出自己的剑。剑身亮如芒星，顾希昭定睛一看，才发现剑背上七颗闪闪发光的绿松石，像一汪七孔泉挂在松林间。
“师姐你拿拿看，这两把剑孰重孰轻？”
顾希昭接过两把剑掂量了一下。奇怪的是，明明绝尘的剑上挂了七颗宝石，自己的剑平平无奇，在手上的负担却更重。
绝尘看到了顾希昭的疑惑神色，“师姐，你这把剑的材质里，有陨铁。”
她指向剑身隐隐可见的纹理，对顾希昭来说，这好像咖啡加入牛奶后搅拌形成的纹路，“这种纹路是陨铁剑中的上品。陨铁的纹路不可破坏，不能锻造，只能手磨。陨铁比普通的铁重，所以这把剑虽然形制更小，却比我的这把重得多。”
“难怪这么重，也不怎么轻便。”
“重有重的好，轻有轻的好。”
“那我还是觉得你的剑更好看。”顾希昭指向那视觉效果华丽的剑，“上面为什么有七颗星？”
“师姐知道七星剑的来历吗？七星剑本是道家法宝，仪式重于实用，七星原本不过是花纹，要想在剑身钉入七枚铜钉，虽然好看，实则会损害剑筋。但师父却喜欢剑走偏锋，他借剑池七井的意义，造了这把剑。七颗松石暗喻北斗七星，剑的七个部位，也指人身上的七窍，而这七窍，于练剑的人而言，是七个阶段，也是七个死穴。”绝尘讲得入神，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为什么是七个死穴？”
“我也不清楚。他只告诉我，学武的过程，既是开窍明理，也是付之性命。开窍越多，也就把更多的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我想他留下这七星剑，是要给我警示，切记内省。而我前几天，才打破了自己的心境……”
“绝尘，你别太在乎。我觉得你们师兄妹几个，应该别太把师父放在心上。”
绝尘轻轻蹙眉，她收紧双臂，刚刚放下的戒备又重新收起，“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
“佑平，刚刚多亏你了。若不是你警备，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沈陵光走出房门，对院子里正捣鼓药材的佑平说。
佑平手上动作不停，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在回想顾希昭问他的问题。他虽然早已不在师门，可绝尘的刻苦修习，他全看在眼中。而那次他主动向沈陵光挑衅，结果还清清楚楚印在他脑海里。
“师兄，你觉不觉得唐华师兄说的有道理？”佑平放下捣药锤，任栀子花腐烂的香味在两人之间蔓延。“这样一昧自保，还能怎么办？”
“师兄，你究竟为什么要故意输给我？”
他没听到沈陵光的回答，只是看着沈陵光的表情淹没在桂花树的阴影里。
“师兄，为什么？”他逼近沈陵光，近乎失态地怒吼起来。“你是觉得只有输给我，才能让我好过吗？”
过了好半天，沈陵光才抬起头来。他把一只手搭在佑平肩上，好像是要平息他内心深处的怒火。
“我没有故意输给你。你赢得堂堂正正。”
佑平挣开沈陵光的右手，“你没有用全力，你根本不在乎输赢。你只想向我证明师父没有偏心！但我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我。”
“他没有，你知道的，佑平。论天资，我不如你和绝尘。他对我一直很失望，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样！现在怎么办？我没有剑了，我什么也做不到了……你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不如绝尘，你去和绝尘比一场吧。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是差人一截！”
沈陵光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佑平不敢去看这眼神，但知道自己被注视这一点，已经让他浑身不自在，开始后悔。他后悔欲绝，双手发抖，但他没有动，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任由自己痛苦。
沈陵光终于开口了，“好，我知道了，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的话。我会问绝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