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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风雪送归人 将变 ...
江绮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见是他,胸口就莫名有些发堵。
闷得她鼻尖发酸,眼眶比自从得知春江的死讯后任何时候都要红。
这种感觉江绮英从未体会过。
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慌乱和烦躁。
还有莫名的羞耻。
就这么第一次萌生出了想要赶快从他面前逃跑的怯懦想法。
事实上她也确实照做了。
薛蕴的目光随着她移动,直到亲眼看着她踏出长秋宫,消失在宫道拐角。
她的脚步匆匆,相较平时,也可以直接说是凌乱。
尤其是在从门里除开猝不及防看见他的时候,他非常明确地捕捉到,她拧了下眉心,咬住下唇,眼眶红得尤为厉害,仿佛下一刻就会有眼泪落下,委屈得要命。
委屈?
没错,就是委屈。
就如同小时候那样,他落单被大孩子欺负,被打得浑身是伤也只是麻木地爬起来拍拍灰,却在转身看见她,被她淡淡问一声怎么了以后,便立马不受控地鼻头一酸,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
不同的是,刚才的她并不能肆无忌惮地抱着他哭,横梗在他们之间的,是彼此的身份和多年的恩怨。
她只能选择转身离开,独自承受。
薛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胡乱揉了一把,闷着几分消散不掉的隐痛,随脉搏跳动。
他今日原是循例来给皇后请安,虽说他们的关系早已大不如前,但表面上的花团锦簇却还是要维系的。
偏他来得不赶巧,正好看见了那具停放在庭院里的尸首,也把华室里江绮英一句又一句的诘问全都听在耳里。
一开始他其实不屑,总想着她这样的烂人,有什么资格站在大殿上义愤填膺地指责别人草菅人命?
但全程听下来,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能够理解和认同她。
在这之前,他一直捂着耳朵,固执地认为她在洛阳多年,被江家锦衣玉食地供养着,纵然会吃些学艺的苦头,却也总好过从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他以为她早已被东都繁华遮了眼,忘却了他们曾生长于何处。
可方才听见她口吻里刻意压抑过的愤怒,他才忽然发觉,她根本没有忘记,甚至比任何人都记得更深。
但为什么呢?
同样是和相依为命的人,同样是和一样从泥潭里挣扎起来的人,那个叫春江的丫头死了,她就能为了她不顾形象地和皇后撕破脸,为她讨要说法?
对待他,却能一次又一次毫不犹豫地背叛,毫不犹豫地抛弃?
是,他承认,后来她是又重新护着他许多次,也曾为了救他,对薛幼薇几乎赶尽杀绝。
可那都是带着别样目的的,她似乎纯粹地为过他,想过他。
在她心里,他是不是连一个春江都不如?
……又想远了。
他干嘛那么在意她怎么想,她都已经是义父的宠妃了,无论如何,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位置也该是义父,那么后面的人如何排序,又有什么意义?
……
可为何始终不是他呢?
薛蕴无知无觉地咬紧后槽牙。
-
然而无论江绮英再如何与皇后争辩,春江死了就是死了,她再也没办法蹦过来,同江绮英斗嘴调笑了。
江绮英回了凌霄殿后,连夜让人寻了副妥帖的棺材来。
虽在冬日,除了春江自己的遗物,她还是让人在棺椁里塞满了香料,亲眼看着宫里负责白事的太监为她钉了棺。
凌霄殿哭倒一片,便是最冷静的裴砚秋,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现在却在棺椁里静静躺着的年轻姑娘,也几度红了眼眶。
“我总觉得不是真的,娘子,我总觉得她还在…等会儿回了屋,还能跟我们一起坐在火堆边上烤栗子,煮茶吃……”
“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些日子太松懈,若是我能早一点,哪怕是早一天发现她不见了,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半夏哭得最伤心,比起江绮英,她的自责只增不减,在将春江的棺椁送出宫门之前,她便有好几次险些哭得晕厥过去。
而在所有人里,江绮英虽无泪无言,可后来却也连着好几天彻夜不眠,一双眼熬得血丝密布,眼底乌青,最后只能对外称病,甚少出门。
偏这时候皇后塞来的两个汤药婆子,还要凑上前以为她身子着想的名义,劝她又去喝那些不知功效的药膳。
江绮英一气之下,直接砸了她们捧来的药盅,就让裴砚秋和阿青把人撵了出去。
所幸外界也只当她是因为心腹宫人失足落水而伤心过度,便是薛靖海也没有深究,只在来看她的时候心疼地表示:
“一个宫女而已,往后朕再让人挑更好的给你,何必为此伤了自己的身子?”
江绮英呆呆地看了他一眼,忽而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却也始终没有说什么。
其他人看来她这是把帝王的宽慰听了进去,可只有她知道,她不过是在笑,皇后和他不愧是结发夫妻,一个被窝也果然睡不出两种人。
然而冬天总要过去,人死不能复生。
好在年下之前,江绮英安排护送春江回边南厚葬的人就带着当地郡守的印信回来了。
“他们以按娘子的吩咐把春江葬在了她父母身边,有血亲相伴,阖家团圆,春江在地下想必也能安息了。娘娘也宽宽心吧,这整个冬天您都没怎么出门,陛下也不召您侍寝,这样总不是办法呀。”
裴砚秋替江绮英听完了回话,进屋来同她说的时候,还顺便贴心地给她端来了一盏还正温热着的羊汤。
江绮英跪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经文,旁边搁着一碟新研的墨。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偶尔有几片细雪从檐角飘进来,落在她的砚台边沿,很快便化成了水渍。
新朝虽以道为国教,但释家经卷也已在民间流传多时,江绮英从小长在慈恩寺,开蒙便是佛经,这个冬天闲来无事时,便将小时候慧空大师教给她的经文反复抄写,再让人送去宫外佛寺里焚烧,权当是为春江祝祷,愿她此行归乡,一路平安。
今听闻她已安然入土,江绮英也算是了却了一桩久缠不散的旧事。
将经文最后一字抄写完成后,她便就此搁了笔,轻轻一叹,“我只盼她真能高兴。”
裴砚秋道:“可若是春江还活着,看着娘子如此低迷消沉,定是要唠叨你的。”
江绮英听罢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是啊,她肯定要骂我,笑我,讽我。”
说话间,她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其实过去了这么多天,她也已经慢慢释怀。
正好抄完的经文墨迹已干,她便喊来阿青,将经文交给他,吩咐他替自己跑这最后一趟。
阿青殷勤应是,起身便麻利地小跑出去。
裴砚秋见状,便顺势在她身侧跪坐下来,替她将那盏热汤往前推了推,与她正色低声道:“说起来,现如今咱们和皇后撕破了面皮,那些碍手碍脚的人也教赶了出去,可陛下年事渐高,娘子还是要多为自己打算。”
江绮英听懂了她话里所指,手不禁抚了抚自己至今还平坦着的小腹,有些忧愁:“我入宫承宠也有些念头了,该防着的咱们也都一直仔细防着,可怎么就是不见动静呢?”
裴砚秋皱眉寻思着,“这几年无论是内宫的医侍还是太医署的太医,咱们也都陆陆续续瞧着,还有之前魏曦姑娘在的时候,也说娘子的身子只是瞧着弱,实际底子健全,月信也规律,按理说不可能一直没有消息的。”
“也罢,许是我子女缘浅吧。”江绮英轻笑了一声。
对于生儿育女她其实没多大的兴趣,尤其是想到孩子有一半的血肉是薛靖海的,她不知为何,竟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内心非常抵触。
只不过也确如裴砚秋所言,薛靖海年纪不小了,她现在虽然有宠,可有朝一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的荣华路恐怕也到了头。
何况而今皇后与她的关系已然恶化,倘若到时候太子登基,凭他们母子的心眼儿,她的下场恐怕不会比前朝的飞燕合德好多少。
是以若能有个一子半女傍身,到时候她至少还能有一争之力。
只不过她还是得过自己心里那一关。
她从前也总觉得日子还长,这些事可以从长计议,可现在被裴砚秋真的一提醒,她嘴上淡淡,心里却还是有些没底。
而且思来想去,她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
裴砚秋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便放轻了声音:“娘子在想什么?”
江绮英抬眸望向窗外,彼时仍有细雪,缓缓飘舞在空中,落在地上,不知不觉就把凌霄殿的院子铺满。
她目光有些空,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思维里:“我只是觉得,若我一个人没那机缘也就罢了,总不好后宫众位姐妹都没有吧?虽说陛下不常入后宫,但陛下念旧,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去看望其他嫔妃的。段修容、宁芳仪她们也正当年,却是比我早入宫的,怎么也同我一般一直没听过喜讯?”
裴砚秋被她这一问,微微一怔,随即沉吟着认真回想起来。
却是越想脸色越发凝沉:
“娘子这么一提,倒真是……陛下的子嗣都是入东都之前生的,最小的七皇子,入东都时也已满八岁。自那以后,后宅便再无人诞育子嗣。”
江绮英点头,也接着她的话继续往后分析:“可若说当年赵夫人善妒,她却到底也没把生下皇长女的刘淑容和生了五皇子的范修仪怎样。二公主和六皇子的生母也确实是因先天旧疾才英年早逝。皇后当时自顾不暇,估计也腾不出手像防着娘子一般,防着其他人。”
最关键的是,薛靖海自己似乎也不着急,仿佛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娘子可要私下查问看看?”裴砚秋如是问,一双沉静的眸子底下竟藏着几分诡异的兴奋。
江绮英有些不明所以,可想着这么久以来,虽看不穿她究竟图什么,却也始终没有做对自己不利的事,甚至几乎是一心为她,便也没放在心上。
只轻声叮嘱:“事关天子龙体,势必困难重重,小心为上。”
裴砚秋会意,此时殿外有扫洒的宫女路过,她们前阵子虽赶走了那两个碍事的汤药婆子,但多少还是留下了几个不显眼的家伙,以此反过来安皇后的心,让她不至于再换更厉害的人进来。
为了规避耳目,她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将那几件新赶制出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取下来,铺在榻上,语气换了轻快的调子:
“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新年大朝会,我私底下已让人给娘子添置了几身新衣。娘子看看,到时候穿哪一身更好。”
她说着,用手拂了拂那件藕荷色锦袍的袖口,又捻了捻另一件石榴红披帛的边角,像是在琢磨哪一件更适合那样的场合。
半晌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嘛,衣裳倒是其次。今年朝会,娘子可知谁要来?”
江绮英顺着她的话,刻意提高语气“哦”了一声,“什么人值得裴姐姐这样神秘?”
“江东,项凛。”裴砚秋道。
江绮英眉梢一挑,还未开口,从外间进来的半夏刚好听到这一耳朵,便顺口好奇地问:“项凛?他不是占着江东六郡始终不还,还打算自立为王吗?怎的如今竟会主动向新朝示好,还要来拜?”
江绮英没有立刻接话。
低下头,将刚才用过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笔洗净,搁在青瓷笔山上,又拿起一块干布擦了擦指缝间沾到的墨渍,动作不紧不慢,却又已经在脑袋里兀自思索起来。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探究:“真的是示好吗?”
她心里很清楚,今年赵家倒台后,连带着与他们有来往的世家也都夹起尾巴做人,朝中税入现了原形。纵然秋来收成不错,一时半会儿也补不齐这么大的窟窿。反倒是江东,听说这两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粮仓堆得满当当的,都快装不下了,要另建新仓。
这说法纵然有夸张的成分,可也不能全不信。如今项凛还敢亲自深入新朝腹地,前往东都面圣,这本身就说明他有底气,且确信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示好与否,其实不在江东。”裴砚秋淡淡地笑着,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说来,“听闻这个项凛也是年少有为,今年不过而立,生得高大硬朗,威风凛凛。当初陛下要给三公主议亲的时候,其实也曾想过把女儿嫁过去,促成项凛归顺新朝。”
半夏歪了歪头,一脸不解:“那后来怎的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江绮英见她这样愣愣的,像是在外面被冻傻了似的,不由噗嗤一乐,与她耐心解释::“一则项凛自己本身已有妻小,总不能让咱们新朝的公主嫁过去做妾吧?二来,三公主那脾气秉性,咱们也早都领教了。再加上她自己闹出来的那些事儿,陛下哪里还敢把议和联盟这么重要的事儿压到她肩上?”
裴砚秋笑了一下,接过话头:“不过我还打听了的,那项凛虽有妻室,但就前两年,他妻子不知怎的忽而生了急病,没熬上几日便过世了。如今他已成了鳏夫,却也一直不曾续弦,不曾纳妾,就守着发妻留下的一双儿女,独身过日子。”
说罢,她自己也忍不住感慨一句,“没想到竟还是个痴情种子。”
不过说到底,江绮英对这些事都不是很有兴趣,只听她道:“说这些都是扯远了的,料想他今年敢亲自来访,想必定有大的作为,只不过却不知是来者不善,还是善者不来呢?”
“对了!”而这时半夏似乎也像是想起什么般地一拍手,“我想起来了!我方才就想跟娘子说来着,宫里宫外都在传,北边的反贼杨禅自四年前落荒而逃以后一直杳无音讯,直到前几日终于有了动静,说是他已娶了并州张家的女儿,张杨联姻,只怕有意要卷土重来呢!”
江绮英一蹙眉,原先在前朝时,杨禅便是被杨钊那老贼派去对抗造反的张家的,而且不是说张家到最后,几乎满门俱灭,独剩一位最小的嫡子,还勉强能够率领残部苟延残喘吗?
如何又蹦出来个女儿,同杨禅结亲呢?
忽而这时空中又冷不丁传来一声闷闷的冬雷,一时间风云骤变,本来缓缓落下的细雪被吹得胡乱飞溅,逐渐融成大颗大颗的雪点子,砸向地面。
半夏和裴砚秋慌忙为江绮英关上窗户,却关不住窗外呼啸的风声,吹得人心怀冷意,牙骨颤颤。
眼看着又是一场暴风雪将至。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不知道啊,写完就忍不住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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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风雪送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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