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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风凉情义薄 决裂 ...

  •   那是一口藏在掖庭角落里,废弃多时的枯井。

      井口被半人高的荒草遮了大半,平日里鲜少有人会光顾。此番也是阿青路过时闻着周遭气味不对,才带人上前查看。

      “奴婢探头去看,起初也没看真切,只看到了一只脏兮兮的绣鞋,后来再看,才发现里面竟是个人,头脚倒悬着跌在那里……后来喊人帮忙捞起来一看,才知是已断气多时的春江……”

      阿青跪在地上,从头到尾都在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咬着牙才能把话说完。

      江绮英愣愣坐在那儿,一双眼圆圆地瞪着,空洞洞的,看不出情绪。

      只是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旁边矮几的一角,五指收得很紧,指节一度泛起惨然的白。

      裴砚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发毛,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娘子先别急,听阿青把话说完。”

      阿青擦了擦眼泪,接着道:“奴婢看过了,她的颈骨折断了,头脸青紫,应当是头朝下跌进井里的…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身上还有几处擦伤……如今人已叫抬回来了,就在后院,请娘子给个示下……”

      江绮英沉默良久,待再开口声音已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去看看。”

      裴砚秋却冷静地将她拦住:“娘子,死人晦气,您还是别去看了!她那个样子,必然是……必然是不好看的……”

      江绮英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裴砚秋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笃定。

      裴砚秋又张了张嘴,到最后也始终没有再拦。

      后院的地上铺着一块旧毡,毡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底下是一个人的轮廓。

      江绮英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稳,可走到面前时,她的手却抖了。

      她蹲下身,捏住白布的一角,掀开。

      只一眼,她便猛地别过脸去,胃里翻涌上来,扶着旁边的墙干呕了几声。

      可她没有松手,白布还攥在她手里。

      她忍着那阵眩晕和恶心,又缓缓转回去,目光落在春江的颈部。

      那里有一道非常明显的淤痕,深紫发黑,形状像极了人手的轮廓,拇指和四指分得很开,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耳后。

      江绮英盯着那道淤痕,看了很久。她将白布重新盖好,站起身,声音冷如淬冰:“她不是投井,也不是失足。她是被人掐晕了推进井里的。”

      阿青倒抽一口凉气,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怎么会……这宫里……何人如此歹毒?”

      半夏已泣不成声,跪在旁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

      听了江绮英的话,她猛地抬起头,又急又恨:“春江平日虽有些急躁,却也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心直口快的直肠子!有事她只会当面发作,发作过后也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凌霄殿内外素来对她无有不夸的,她也从未与人结怨啊!”

      江绮英没有说话。

      她站在春江的遗体旁边,目光从那张青紫的脸上移到颈间的淤痕上,又从淤痕移到旁边那几个新调来的汤药婆子身上。

      那两人被她的目光一扫,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退了两步。

      然而脸上却依旧挂着事不关己的无谓,以及江绮英奈何不了她们的笃定。

      江绮英内心愤恨不已,开口时便也不再控制声量,仿佛故意要她们听见一般:“她是我凌霄殿的人,是皇后娘娘亲自指过来伺候我的。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谁人敢不给她三分薄面?”

      裴砚秋为她今日的态度讶异不已,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意在提醒她克制:“娘子是说……”

      江绮英却不为所动,努力直起身子站站稳:“走,带着春江,我们去长秋宫。”

      裴砚秋诧异地看着她,如同再看一个自己从未认识的人:“娘子可要想好,此一去,是要和皇后娘娘撕破脸的!”

      江绮英低头看了一眼春江被白布盖住的身体,又抬眼看向裴砚秋。

      “撕便撕吧。赵宁玉死了,我和她之间,必然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

      长秋宫的门槛比往常难进得多。

      江绮英带着人抬着春江走到宫门口时,两个守门的宫人便拦了上来,一个说皇后娘娘正在午歇,一个说娘娘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江绮英没有与他们多费口舌,只淡淡道了一句:“若不让进,我便去找陛下。”

      两个守门人对视一眼,见江绮英的神色不似作伪,又看了看后面抬着白布担架的几个小太监,终究还是让了路,其中一个转身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江绮英跨进长秋宫的正殿时,皇后已经坐在了上首。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蜜合袖衫,头发松松挽着,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上去温婉而从容。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见江绮英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皮,直到目光扫过停在庭院中央的那副担架,才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

      “英英来了?坐吧。”
      皇后的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呼一个来做客的晚辈。

      江绮英却没有坐。

      她站在长秋宫的正殿中央,抬起头,直直地望着皇后:“春江的死,请娘娘给妾一个解释。”

      皇后闻言放下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她身后的杜若上前一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语气却透着不软不硬的阻拦:“江昭仪,您是明事理的人,应当知道分寸。今日不该在此以下犯上,质问中宫。”

      江绮英没有看杜若,目光始终落在皇后脸上:“她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当年太行山上,是我把她从火海里拉出来。她答应过要还我的恩,而我挟恩以报,迫她不遵上意,迫她为我所用。错全在我。何故死的是她?”

      皇后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很短,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犯倔时的无奈。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江绮英面前,伸出手,似乎是想拍拍她的肩膀,可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英英,你应该知道春江不是一般的下人。”皇后的声音和缓,温和得不像在说一条人命,“她是本宫娘家陪嫁和陛下过去长随小厮的女儿。在寻常人家,她是薛家的家生子,籍契文书为主母掌理,生杀予夺。在这后宫之中,她是在籍宫女。本宫是中宫之主,她不敬中宫,背主求荣,本就当罚。”

      江绮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后见她不说话,便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和缓,有训诫教导之意:“而英英位在昭仪,是一宫主位。就算有错,考虑到陛下的心意和后宫姐妹朝夕相处的情分,也自是应当宽一宽的。何况听闻前朝后宫,向来也有着主子犯错、奴婢替罚的规矩。这一点,英英久在洛阳,自小行走于宫闱,应该比本宫都还清楚吧。”

      她的话重点在于最后几句,似是刻意在讽刺着什么。
      江绮英只觉得浑身都被万千颗针扎了一下,痛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彼时有风呜呜吹过庭院,盖在担架上的白布一角被吹起来一点,露出春江的一只鞋,脏兮兮的,鞋底还沾着枯井里的青苔。

      江绮英回眸盯着那只鞋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强压了许久终于渗出缝隙的克制:“娘娘既说是罚,何以要杀?妾不知也不明,娘娘从不是赵氏那般心狠滥杀之人,如何就容不下一个春江?”

      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回过头,看了杜若一眼。

      杜若会意,上前一步,垂着手,声音不卑不亢:“回娘娘,春江被问出有违娘娘懿旨,自知愧对娘娘多年的教养之恩,故自己投了井。她去意坚决,动作太快,奴婢等没能拦住,是奴婢的过失。”

      皇后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唉,她性子也太急了些。”

      她转回来看向江绮英,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稳从容,“英英,我知你不悦是本宫越过你,动了你身边的人。但你也得先想清楚,春江是本宫遣过去服侍你的,名分上虽是凌霄殿的人,但实际契籍还是在长秋宫。你若一再多问,旁人议论起来,只会说你恃宠生娇,以下犯上了。”

      江绮英抬起头,看着皇后那张温和的脸。那张脸上每一个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嘴角的弧度,眉梢的弧度,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慈祥的意味。

      可江绮英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让她毛骨悚然。

      “娘娘何必一直同妾说这些车轱辘话呢?”

      江绮英的声音比方才少了那层克制的紧绷,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妾的问题,娘娘始终避而不答。无非是为着自己心里也很不安吧?妾是知道娘娘给妾的药膳方子有异,却绝非是因春江提醒。春江从头到尾的的确确,是在妾的算计下才违背了娘娘的意思,春江是无辜的。”

      皇后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松动很细微,像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回去。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可温和底下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无不无辜,本宫都接受不了她的背叛。”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情绪。

      片刻后,她重新抬眼看江绮英,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她生母曾是本宫最信任和看重的丫鬟,曾为本宫而死。她死时将女儿托付于本宫,本宫也一直视她作半个女儿。她受你蒙蔽,背叛本宫,也就是背叛她的母亲。换做是你,你能容忍吗?”

      江绮英看着皇后,看着那双说出“视她作半个女儿”的眼睛。

      那眼里确实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那水光下面,她却看不到半分真切的哀恸。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绕圈子,累到不想再维持那些该有的礼数和分寸。

      “可你明明只用将她撵出宫,哪怕是把她赶回边南去,认她自生自灭,也不该要她的命。”江绮英眉头紧皱,牙关咬紧,努力让自己不咋花面前落下眼泪,“哪有母亲杀自己女儿的道理?还是在皇后娘娘的心里,她的命其实根本一文不值?”

      皇后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是被冒犯了。

      她微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丝被误解后才会有的委屈:“怎会一文不值?若非看重,本宫下令的时候,何必心痛?”

      江绮英望着她,良久,才忽然笑了一下。

      “痛吗?”

      江绮英匪夷所思:“有她被人一点点掐到窒息,憋得满脸青紫,最后摔进井里折断脖颈痛吗?”

      话到此处,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声音微微拔高了些许,却还是在努力维持着那份体面:“够了!江绮英,你是什么样的人,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入宫,这些年咱们心里都有数。本宫帮你,容你,让你用不惜以东宫安危为代价的奸计拉下新城公主,也没打算向你问罪,已经是本宫念在过往的情分再三开恩了。你如今又怎么有脸在这里为了一个婢子,同本宫惺惺作态?你真以为凭你是陛下的宠妃,本宫就不敢动你了吗?”

      江绮英站在那里,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皇后,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她努力维持却终究有些颤抖的嘴角。这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恨,而是一种比这些更让人无力的东西。

      她曾经是真的对皇后抱有期待的。

      刚入宫的时候,皇后待她如母如姐,温柔和煦,百般照拂。
      后来她做了妃嫔,两个人也多有来往,互相扶持,妻妾和谐。

      她知道自己对皇后有利用的价值,皇后想用她来制衡赵宁玉,保护自己和太子。
      可她从来不在乎这些。
      毕竟凡人有私心是常事,她不觉得皇后有错。

      皇后给她的好和庇护,那些在她还只是一小宫女时就递过来的温暖,她都记在心里,也打算还。

      她甚至盘算过,若是自己将来有了子嗣,若是女儿,她便不争了,位至三夫人便罢手。
      若是儿子,只要皇后不公然与她翻脸,她便等到皇后寿终正寝再做打算。

      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皇后比她想得要早得多地翻过了脸。

      原来她心里那点良善和情分,比她以为的要薄得多。

      原来她以为的“互相扶持”,在皇后那里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罢了,不过是利用得温和些、体面些,便被她错认成了几分难得的真心。

      江绮英抬起头,看着皇后那张依旧端丽的面容,忽然觉得很讽刺。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沙哑:“是。在娘娘这样天生的贵人看来,我就是惺惺作态,我就是假仁假义。可你怎会明白,像我们这样从生下来就被你们踩在脚下、由你们搜刮支配的草芥之人,是何等重视身边的人?重视他们的命?”

      皇后没有转身,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立在高出她几个台阶的位置,虽然她的背影看上去依旧温柔,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高在上和冷漠疏离。

      “皇后娘娘,”江绮英又唤了她一声,她的声音也重新平稳下来,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正如你所说,我江绮英不是一个好人。我算计,我恶毒,我能对厌恶的人毫无芥蒂地步步紧逼、下狠手,能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与事。但同时,我也控制不住地护短。我接受不了珍视的人被伤害,一旦他们被伤害,我就总会想着睚眦必报。”

      皇后:“英英,你这是自相矛盾。”

      “人本就是矛盾而复杂的。是非因果从来也不是非黑即白。我不是好人,娘娘你也不是。”

      江绮英毫不避讳地承认,坦然了当。

      而皇后,始终没有再转过身。

      江绮英也不再奢望,郑重地俯身一拜后,她也转过身,同她相背而立。

      “我会好好安葬春江,安葬您这半个女儿。并且,我一定会向您讨回这笔债,人命债。”

      说罢,她便抬起腿,决然地走出了长秋宫宽敞明亮的正殿。

      谁曾想经过殿门时,殿外廊下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她全然意想不到的人。

      薛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风凉情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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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随榜更,固定23点更新 下本开个沙雕xp文《穿成限制文男主熟睡的未婚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