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阿乔》小白罗洛

4、第四章 蒋峰的故事 四

　　急诊室里，李主任撑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他慢慢走向蒋峰的遗体，一步一步，步履蹒跚，眼中的悲怆让人动容。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蒋峰，最后一次的，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送他下去吧，我去通知吴梅同志。”李主任说着，声音有一丝颤抖。

　　“我送峰哥！”小王快速从地上爬起，抹了一把脸，大声地说道。

　　张医生向前走了一步说道：“……我也去送小蒋……”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直接呜呜地哭了起来。

　　压抑自己的悲伤是一件很难的事，一旦有人控制不住，便会闸口决堤，迅速蔓延。听着满室的哭声，看着这些和自己共事十多年的同事们各个痛哭不已，蒋峰叹了一口气。“请不要为我悲伤。”他恳切地说着，却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过了许久，众人才渐渐平静下来，他们推着承载着蒋峰遗体的担架车，慢慢往门口走去。

　　蒋峰站起身，他本想再走进看一眼自己的身体，却还是停住了脚步。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年轻就去世，以前我还和我老婆讨论我们退休以后的生活呢。这些年总是忙工作，从来没有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们还想着退后以后可以环游世界呢。”

　　蒋峰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体，咧了咧嘴苦笑，紧接着又摇了摇头，继续道：“我这辈子都没有出过江南，还没有看过大海，没有请我老婆吃过一顿牛排，还有文文，我不能看着她长大了。我好像……我好像都没有跟她们说过我爱她们！原来人死了以后才会发现，有这么多的遗憾。”

　　听着蒋峰的感慨，阿乔突然转过头看向他，问道：“蒋峰医生，你后悔吗？”

　　他看向阿乔，有那么一瞬间，阿乔以为他会点头，可是下一秒，他却反问道：“后悔什么？”

　　“后悔当医生。”阿乔有些不解地，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会让他犹豫有没有后悔的呢。

　　蒋峰轻轻地啊了一声，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门外，阿乔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走廊里站满了人。

　　有其他科室那些曾经受过蒋峰帮助的医生，听闻消息后匆匆跑来，却在急诊室放满了脚步，不敢向前；有头上缠着绷带，已经脱离危险很快就可以出院的患者，皱着眉头手里拿着蒋峰写下的病例；有脚上打着石膏，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走来的伤员，不断催促着快点，声音哽咽。

　　有的人站着，旁边举着输液的架子；有的人坐着，虚弱地靠在轮椅里。他们等在那里，或凝重或悲伤，自发地形成一条通道，从急诊室门口一直到电梯门口。

　　医院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同昨天一样，没有区别。可是，不同的是，再也没有一位蒋峰医生，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冲锋陷阵，拯救生命，照顾病人了。

　　这是阿乔见过最奇特的场景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都聚集在这条走廊里，等待着为蒋峰医生送别。

　　“这不合医院的规矩。”李主任轻声说着，却没有阻止。

　　担架车经过人群的时候，大家纷纷伸出手，帮忙推了一把。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电梯门缓缓关闭。

　　许久后，人群才散去。

　　“当医生，我不后悔。”

　　阿乔此时听到了他的回答，一如十年前的毕业典礼上的誓言，充满坚定。

　　说完，蒋峰再次环顾四周，然后便朝着医院大门走去，大步流星，不再回头，阿乔连忙跟上。

　　医院外，太阳早已高高挂起，温和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微风拂面，飘来阵阵花香。

　　在医院里呆了一晚上，再次看到阳光，阿乔感到一身轻松，她伸了一个懒腰，享受着自然的馈赠。猛然想起蒋峰已经感受不到了，于是她连忙停止了动作，偷偷瞄去，蒋峰并没有在看她，而是望着天空出神。

　　见他又开始了回忆，阿乔想都没想，连忙跟了过去。

　　这是一个干净明亮的客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洁白的地砖甚至能映出人的影子，所有的物品都被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位女士正在餐桌前忙碌，她仔细地把几幅碗筷摆好，然后认真地检查它们，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然后拿起来重新摆放。

　　看到她，蒋峰终于轻声笑了出来，阿乔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看到他神情柔和了很多，与在医院中的状态完全不同。

　　那位女士终于摆放好了碗筷，又开始认真地擦拭桌子，蒋峰笑着摇了摇头，往里走去。阿乔连忙跟了上去，便看到了厨房中有两个忙碌的背影，阿乔认出来那是年轻了十几岁的李主任和蒋峰。

　　李主任此时正系着围裙，在炉台前挥舞着锅铲，他翻炒着锅里的肉片，然后动作十分潇洒地撒上作料，最后往锅里加了一碗水，盖上锅盖，调小了火候。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洗手，然后随意地抹掉了额头上的汗水，拿起水杯，咕噜噜地直接喝完了整杯水。

　　蒋峰坐在小板凳上，正专心扒着面前一盆四季豆，见状，有些惭愧地说道：“老师辛苦了，本来应该我请你和师母吃饭的，没想到还让您亲自下厨了。”

　　“诶！别客气，我天天都是亲自下厨，今天主要是有事跟你说。”李主任挥了挥手，毫不在乎地说道。

　　“什么事啊？”说话间，蒋峰已经完成了手上的工作，他站起身，把盆放进水池备用。

　　李主任正要回答，转身就看到妻子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连忙说道：“小峰，厨房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你跟师母出去聊聊天吧。”

　　“我再帮您……”还没等蒋峰说完，就被李主任推着出了厨房，紧接着就被师母拉进了客厅。

　　“快过来坐，不用帮你老师，他自己能搞定，小峰啊，你来医院也有两年了，师母早就把你当做家里人了。”师母热情地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道：“你都三十了吧，还不考虑个人问题啊？”

　　没有想到师母竟然是要说这件事，蒋峰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低下了头。个人问题，确实不是他现在能考虑的。

　　前两年刚工作的时候，也相处过一个女孩，两个人爱好相同志趣相投，很合得来。可是那时候他的工资不高，除去家里的生活费，给王叔叔家的生活费，就没剩下什么钱了。每次约会他都会带女孩去他选了很久的地方，参观免费开放的展览，品尝好吃不贵的馆子，在有趣的店铺里只看不买。时间长了，女孩虽然嘴上不提，但每次约会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少，两个人的话也越来越少。

　　后来，女孩提出了分开，他也没有挽留。

　　他这样的人，哪有什么资格考虑个人问题。

　　“师母，我这几年想好好工作，跟老师多学学，不考虑其他的，您别操心了。”蒋峰抬起头，看着师母热切的眼神，有些尴尬地回绝道。

　　可师母像是早就猜到了他的回答一样，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不耽误啊，我跟你说，我们科的同事有个女儿，人长得漂亮性格还好，特别善良，正巧也是你们学校学临床医学的，明年博士毕业。”

　　“真的不用了……”蒋峰继续尴尬地回绝。

　　“你去洗把脸，人一会就到。”师母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句话打断了蒋峰接下来要拒绝的的理由。

　　“啊！？”蒋峰瞪大了眼睛。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被赶鸭子上架的蒋峰站在门口，一脸无奈地和师母一起迎接。

　　师母的描述非常客观，这位姑娘确实很漂亮，说话也很温柔，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整顿饭，蒋峰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吃完饭，蒋峰在厨房准备洗碗，就被师母赶了出去。

　　“快去客厅看电视去！这里不用你，你的任务就是陪人家聊天。”师母往外推着蒋峰，小声说道。蒋峰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老师，却看到老师深以为然地点着头，并递给了他两瓶果汁。

　　无奈地叹了口气，蒋峰拿着果汁回到了客厅，看到女孩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只好招呼她坐下。

　　“谢谢。”女孩接过蒋峰递来的果汁，笑着道谢。

　　这笑容太过明媚，吓得蒋峰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发呆，一时没有听清女孩在说什么，等他回过神，发现女孩正期待地看着他。

　　“什么？抱……抱歉，我刚刚走神了。”蒋峰讪讪地说道。

　　女孩却没有任何责怪或者不悦，只是笑了笑，随后温和地重复着刚刚的话：“说到我明年毕业，进哪个科室比较好，我家里人都推荐我去外科或者儿科，但是我自己想去急诊科。”说到这，女孩似乎有些害羞，她低下了头，又忍不住偷偷看蒋峰：“李叔叔说你们也很缺医生，我也可以去你们那里。”

　　不知道女孩用的是什么洗发水，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蒋峰只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脸上发热。他偷偷看了看厨房的方向，老师和师母似乎还没有出来的迹象。不能再这样了，蒋峰深吸一口气，然后第一次正视女孩。

　　“对不起...有些事，我想先跟你说清楚。我的家境很不好，我爸妈很早就退休了，但是退休金并不高，我有个弟弟，几年前念完了中专开始工作，可是他性子不稳，每份工作都干不长，到现在也只能打打零工，养活家里根本指望不上他。”蒋峰严肃而认真地说道：“不仅如此，我……我还有个好兄弟去世了，我要赡养他的父母。所以我真的很穷，这些事都是现实问题，并且是很长时间内不会改变的。我不想考虑个人问题，更不想耽误你。”

　　说完，蒋峰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有一丝遗憾。

　　从进门起一直笑着的女孩终于变了表情，她抿了抿嘴，也严肃了语气说道：“你说的这些李叔叔早就告诉我了，我并不认为这些是很严重的事。”她看着蒋峰，眼中的失落简直要溢出：“可是蒋师兄，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前年学校附近出事，那时候我还在社区医院实习，你每天晚上都来接我回学校，一个月的时间，你都忘了吗？”

　　蒋峰愣住了，他没想到女孩竟然这个反应，更没想到，女孩竟然很久以前就认识他。

　　事情他当然记得，以前学校的新校区刚刚搬过去的时候，附近还没有什么人，很偏僻很荒凉，那年出现了好几起针对女生的恶性抢劫事件。于是学生们自发组织了男生护送的队伍，他作为系里最高的男生，便被派到了每天晚上去社区医院护送同学们回学校。后来学校安排了班车，护送行动也就停止了。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他送过很多人，但是他从来没有跟谁说过话，更别提记住谁了。

　　女孩继续说道：“有一天晚上我临时处理一些文件晚了，蒋师兄你本来已经送大家都回去了，后来特意又回医院，等了我很久然后接我回学校的！你也不记得了吗？”

　　“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

　　看着蒋峰茫然的表情，女孩微微勾起了嘴角，她喝了一口橙汁，恢复了笑容：“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现在认识也不迟。”

　　这时，厨房的门终于打开了，师母双手端着一盘水果，热情地叫着他们：“小峰，小梅，来吃水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