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阿乔》小白罗洛

5、第五章 蒋峰的故事 五

　　“小梅？吴梅？”阿乔瞪大了眼睛，回想起医院里李主任曾经说过的话，突然恍然大悟。

　　蒋峰笑了，点了点头：“她是我的老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骄傲和幸福感溢于言表。

　　可和他现在的表现不同，眼前这一幕里，十五年前的青年蒋峰此时正尴尬地吃着水果，听着师母和吴梅聊着天，自己却一言不发，甚至不敢抬头看她。那时的他还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位漂亮的女孩，有多善良，多勇敢，多执着。

　　在他没有勇气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地奔向他。在他处于低谷的时候，她毫不在意，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吃苦。在所有人都不能理解他的时候，她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支持他。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蒋峰看着记忆中的吴梅，轻声呢喃着。

　　第二年，吴梅毕业后也进入了江南医院，和蒋峰成为同事，但是最终她并没有去梦寐以求的急诊科，而是去了儿科。

　　因为医院有规定，夫妻不能在同一个科室。

　　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当她身穿洁白的婚纱，手中拿着捧花缓缓向他走来时，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人真的会喜极而泣。他咧着嘴笑，擦掉了眼泪，为她戴上戒指，牵起她的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他还记得那天，后来的场景一片混乱，他和小梅偷偷坐在角落里，大口地吃着喜宴上的饭菜；父亲被亲戚们拉着敬酒，乐呵呵地听着大家的道喜；母亲忙着在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黄叔叔拉着李老师喝酒，直到意识模糊，还嘟囔着“太好了”；蒋川和几位伴娘们说说笑笑地吹着牛。

　　阿乔看着眼前吵闹的婚礼现场，哑然失笑，可是转过头，蒋峰却是含笑看着这一切。阿乔甚至能感受到他心中的幸福感，像是气球一样逐渐膨胀，充满了整个灵魂。

　　“这是最幸福的时刻了吧。”阿乔感慨着。

　　蒋峰点了点头，片刻后，他才开口说道：“这是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还有一个，就是文文出生的那一刻。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刚出生的文文，蹲在小梅身边，怀里的小家伙还那么小，皱巴巴的。

　　他压抑着极度的兴奋，轻声地叫着早就给孩子起好了的名字：“文文”。谁知话音刚落，小家伙‘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毫无征兆地，他吓得手忙脚乱地哄着她。小家伙直到哭累了才安静下来，慢慢睡去，他松了一口气，小梅在一旁捂着嘴偷偷地笑着。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

　　文文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他们第一次搬进新家的时候，第一次听到文文唱歌的时候。

　　蒋峰微笑着看着这些幸福的回忆，可笑着笑着，眼中泛起泪光，他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那充满幸福的气球突然破碎，一切甜蜜、快乐都烟消云散，只留下无尽的虚无。

　　“阿乔姑娘。”蒋峰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哀伤：“人死后会怎么样？”

　　“黄泉尽头，饮一杯茶，忘记前世一切纷扰。走过奈何桥，开始下一段人生。”阿乔平静地回答。

　　蒋峰隐隐一皱眉，哀求道：“我……能不能……”

　　“不能！”阿乔摇了摇头，打断了蒋峰还没有提出的问题，即使蒋峰没提出来，阿乔也明白他想问什么。

　　人活在世上，难免有留恋，但那些不舍的、眷恋的、惋惜的、遗憾的，都随着生命的终结而终结。无论是想要记得前尘往事，还是想要留在人世间，都绝无可能。

　　听到阿乔的回答，蒋峰也没有再坚持，抿着嘴点了点头，只是眼神中的失望难以掩盖。于是，幸福的回忆时光突然结束，巨大的回忆世界开始坍塌，那些明亮的、温暖的画面突然支离破碎，一片一片掉落，摔得粉碎。

　　倘若从未见过阳光，也就不觉得深处黑暗有多可怕，正是因为体验过幸福，才会觉得痛苦无法接受。

　　阿乔看着无尽的黑暗，感受着四周的冷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蒋峰！”

　　听到声音，蒋峰转过头，呆呆地看着阿乔，她眼神坚定地看着蒋峰。慢慢的，他眼中的绝望散去，与此同时，周围的黑暗也渐渐散去。

　　回到现实世界，太阳仍旧挂在天上，可阿乔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她只是紧张地盯着蒋峰，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举动，使她的任务失败。从人间接来亡者的灵魂，为他们亲手煮一杯孟婆茶，让他们忘记今生的一切，最后送走他们。这是孟婆的职责，也是孟婆存在的意义。一旦灵魂逃跑，继续留在人间游荡，或是未能喝下孟婆茶，带着记忆进入下一世，都是孟婆的任务失败。如果哪位孟婆的任务失败，那这位孟婆就要接受阎王大人的惩罚了。

　　阿乔当了上百年的孟婆，还没有听说过有人任务失败，况且这是她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她可不想当搞砸。

　　“蒋峰，你在世时是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更是一位好医生。所以，完成最后的遗愿，给家人留一些美好的回忆，然后安心地跟我走吧。你一生安分守己，不要在死后犯错。”阿乔语重心长地劝道，她有些不安，因为他感受到了蒋峰那浓浓的留恋，只好开口劝道。

　　令阿乔没有想到的是，刚刚还沉浸在极大失落中的蒋峰此时已经恢复了正常，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头才抬起头，再抬起头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挠了挠头，对着阿乔笑了笑：“抱歉，刚刚回忆到那些幸福一时有点激动。我已经死了，我接受这个事实，不会逃跑的，你放心吧。”

　　蒋峰说得极为直白，倒让阿乔愣住了，她尴尬地笑着：“那就好，那就好。”可他的话并没有让阿乔放心，反而让她更加担心，眼前的蒋峰竟然能够直接猜到亡者灵魂可以逃跑，这让阿乔完全没有想到。

　　就在阿乔担心的时候，蒋峰轻轻问到：“阿乔姑娘，你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蒋峰的这个问题打断了阿乔的思考，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说实话，阿乔当孟婆这么久，见过了太多。有做了一辈子好事的善人意外惨死，也有大恶人一直活到寿终正寝，所以她并不相信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可是...看着蒋峰期待的眼神，阿乔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还是安慰道：“当然，蒋医生，虽然你已经去世了，但是善报总会来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蒋峰听到这句回答并没有表露出来一丝欣慰，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半晌后才抬起头，这次他只是勉强勾了勾嘴角，轻声说道：“其实报了，已经报了，报了就好...”

　　这倒是让阿乔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位受人尊敬的医生的故事，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想到这里，阿乔有些犹豫，她一边想赶紧实现蒋峰的最后一个愿望，然后带他离开完成任务，可是她又有些好奇。

　　就在阿乔思考着是否要探究下去的时候，蒋峰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了看那遥不可及的太阳，然后急切地问道：“现在几点了？”

　　“九点半了”，阿乔回过神来看了看天回答道。

　　“什么？已经九点半了！”一听到时间，蒋峰立马慌了神，他焦虑地搓着手，四处张望。

　　“怎么了？”

　　“阿乔姑娘，我们能不能快点去江南音乐厅？今天是我女儿唱歌比赛的决赛了，我之前答应过她一定会去现场看她的！”蒋峰连忙解释道，他算了算比赛是九点开始，前面还有一些开场，现在赶过去应该来得及。

　　“哦，好！”阿乔听到蒋峰匆忙的解释，连忙点了点头，她翻了翻口袋掏出一枚硬币，捏出一个角落，然后递给蒋峰，说道：“那我们就去实现你的最后一个愿望吧 - 去江南音乐厅看女儿的比赛。最后一个愿望只有一个，不退不换，实现完毕后你要跟我走了，从此人世间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了。蒋峰医生，请捏住这枚硬币。”

　　蒋峰点了点头，嘴里重复着“最后一个愿望”，然后抬起手，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硬币的一瞬间，却犹豫了。“从此人世间的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了......”，蒋峰脑海里重复着这句话，像着了魔怔似的。

　　这反常的举动倒令阿乔十分不解，蒋峰的大部分回忆都是关于医生和妻女的，阿乔想当然的认为他最牵挂的就是他的妻女，怎么到最后一个愿望的时候又犹豫了呢？但阿乔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

　　此时蒋峰已经慢慢将手放下，他眼神有些茫然，微微摇着头。“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做人真是失败...”蒋峰苦笑着，眼中是满满的悲哀。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一样说道：“最后一个愿望，我要去江南监狱，见一个人。”

　　“江南监狱？！”这下阿乔再也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蒋峰这样一个好人，怎么会和监狱有关系，又为什么要去监狱呢？她将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

　　“好人？”蒋峰并没有回答阿乔的问题，只是重复着这个词，却笑了出来，但紧锁的眉头表达了他的痛苦：“我算什么好人！阿乔姑娘，你不是已经看到了我小时候做的事吗？我为了救我的亲生弟弟，害死了志远！”

　　“但这只是你情急之下的一念之差，选择亲情也情有可原，而且你后来实现了志远的愿望，也救了很多人啊！”

　　“不是的...”蒋峰摇着头，眼神中的充满了绝望和后悔：“这一念之差...害的不只是志远...”

　　周围再次变暗，阿乔毫不犹豫跟随蒋峰走进了这段回忆，也许这是一段蒋峰最不想回忆的记忆...

　　这段回忆依旧是发生在医院的急诊科，此时中年蒋峰正坐在休息室里，一边轻轻地按着太阳穴，一边看着手机里妻子发来的消息，脸上的笑容十分温暖。

　　此时已经深夜了，今天值班除了蒋峰还有张医生，此刻她正闭目养神，听到蒋峰的笑声，张医生睁开眼就看到平时工作时都严肃认真的蒋峰正对着手机傻笑，于是她好奇地问道：“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梅梅刚给我发信息，说文文今天会叫‘爸爸’了，她想不通宝宝为什么先叫爸爸。”蒋峰一边在手机上输入着，一边回答道，嘴角的笑意不减。

　　“哈哈，老实说，是不是你一直偷偷教文文叫爸爸来着？”张医生打趣道。

　　“哪能呢，应该是梅梅平时跟文文说爸爸的次数比较多。”蒋峰笑着回复完消息，小心地将手机收入抽屉里，随后起身走向门口说道：“张姐，你再休息一会吧，我去看一圈。”

　　张医生看了一眼时间，随后点了点头：“你看完也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吧，唉，快过年了，希望都是平平安安的。”

　　蒋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将值班室的门关上，他深吸一口气，消毒水味瞬间充满鼻腔，收起了笑容，开始认真地查看在急诊科的患者们。时至午夜，终于忙碌完准备回休息室，突然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救护车声，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第一时间集合了护士们到急诊门口等待。

　　走到门口才发现，原来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雪，满天的飞雪不知下了多久，银色铺满大地。本该是宁静祥和的景色，却被刺眼的警报灯打破，看着救护车在大雪中飞驰，前面一辆警车开路，不知怎么，他突然有种心慌的感觉。

　　这时张医生和护士长也赶了过来，站在蒋峰身边，护士长解释了刚刚收到的通知：“是一对母女，被车撞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直到被路人发现才打电话报警叫了救护车，急救员说两个人的情况都不太好。”闻言后两位医生相视一眼，眼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张医生，你对儿科更熟悉，你管孩子吧。”趁着救护车还没来前，蒋峰连忙安排道，张医生点了点头。

　　来不及多说，转眼间，警车和救护车飞驰而至，救护车的门被打开，从车上被抬下两个担架，蒋峰二话没说，拉起那位母亲的担架就往急诊科跑。那是一位年轻的母亲，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身上的大衣早已被血浸湿染成了诡异的红褐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和眉毛都被融化的大雪弄得湿漉漉的。她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紧闭双眼，由于大量出血整个人早已陷入昏迷。

　　蒋峰在心里叹了口气便开始了急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