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阿乔》小白罗洛

3、第三章 蒋峰的故事 三

　　原来这就是蒋医生最痛苦的事，阿乔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有些感慨，倒不是感慨这件事有多痛苦，阿乔见惯了生离死别，和那些相比，这件事根本算不上什么。蒋医生这辈子还真是幸福，哪怕是最痛苦的，也就只有这样而已，阿乔感慨着。

　　可是站在她身旁的已经长大成人的蒋峰看着这些回忆，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仍感到痛苦万分。

　　在回忆中，少年时期的蒋峰要了那对父母的联系方式，最后被母亲带着离开，阿乔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看到旁边有位年轻女子经过，她同样是一身红裙，却和阿乔的天真浪漫完全不同，那是万种风情的美。她看着蒋峰母子三人，微微一笑，然后继续朝里走。

　　“阿离？你怎么进来的？”阿乔瞪大了眼睛，诧异地问道，可对方却完全没有反应，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她一样。难道并不是阿离也进了蒋峰的回忆，而是她原本就在这段记忆中？阿乔大胆地猜测着，却感觉万分不可思议，她还从来没有从一位亡者的记忆中看到过另一个孟婆呢。

　　只有亡者才能看到来接他\\她的孟婆，蒋峰是怎么看到阿离的呢？

　　阿乔心里想着疑问，没注意到周围的场景发生变换，蒋峰已经开始了下一段回忆。

　　天花板上吊着的的电风扇在吱吱呀呀地转着，给炎热的空气里带来些许凉意，狭小的客厅中，蒋峰一家四口正围坐在餐桌上吃着晚餐。桌上的菜并不丰盛，一盘炒青菜，一盘炒土豆丝，一份咸菜，只有中间盘子里摆着的两个色香味俱全的鸡腿，让人胃口大开。

　　“小峰这次竟然考了第一名，真是太厉害了！来，奖励你一个大鸡腿。”蒋峰的母亲十分高兴地说着，从盘子里夹出那个较大的鸡腿放进蒋峰碗里。

　　蒋峰看着碗里的鸡腿，闻着它诱人的气味，咽了口口水。可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眼巴巴地盯着这只鸡腿的蒋川，没有一丝犹豫，还是将鸡腿夹给了他。

　　“小川吃吧，小孩子要多吃肉！”蒋峰嘴上谦让地说着，却下意识地嘬了嘬筷子上残留的酱汁。

　　没想到这只诱人的鸡腿竟然到了自己碗里，想都没想，蒋川嘟囔了句“谢谢哥”，就连忙拿起筷子长大嘴巴。

　　“小川！”父亲严厉的声音传来，蒋川慢慢闭上了嘴，他依依不舍地从鸡腿上收回目光，忐忑地看向父亲。此时他正盯着自己，微微皱着眉头。

　　纠结了半天，蒋川最后还是撇了撇嘴，把鸡腿夹回了蒋峰碗里，他有些不高兴地说道：“还是哥吃吧，你考了第一名，应该的。”

　　母亲看着蒋川那可怜巴巴的小表情，觉得有些好笑，她把另一只鸡腿夹到了他碗里。蒋川惊喜地瞪大了眼睛，随后不等母亲说话，连忙夹起来咬了一大口，满脸享受的表情。

　　母亲看着他，故作严肃地问道：“小川，你呢？什么时候能像哥哥一样好好学习，不要再闯祸了啊？”

　　“等我也像哥哥一样上了高二的。”蒋川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不清地说道。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另外三个人都笑了。

　　蒋峰从自己碗里的那只鸡腿上，用筷子撕下来两大块肉，分别夹到父母碗里，却在父母要夹还给他的时候，拿着碗躲得远远的，不让他们能碰到。

　　母亲看着蒋峰，有些欣慰地感慨：“小峰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这一年来，他就像突然长大了一样，再也不是原来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了。一家人吃着晚餐，因为蒋峰的改变，爸妈的心情明显不错，开心地说着白天遇到的事，可是蒋峰却有些心不在焉。

　　吃了口青菜，慢慢地嚼着，蒋峰犹豫了一下，还是趁着爸妈停顿的时候，突然开口问道：“爸爸妈妈，我……能不能要个奖励？”

　　“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父亲点了点头，笑着问道。

　　“我想要五块钱。”蒋峰低着头说道，这是他第一次问父母要钱。

　　“没问……哎呦……”父亲没多想，直接点头答应，可却被妻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他看向妻子，见妻子朝他挑了挑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怕蒋峰拿了钱做坏事，于是改口道：“咳咳，我的意思是，没问清楚前，肯定是不行的。”

　　听到了父亲的回答，蒋峰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也没有再坚持。

　　“小峰，告诉爸爸妈妈，你要钱想干什么呀？”母亲接过话题，温柔地问道。

　　“我想买个西瓜。”蒋峰低着头，小声回答。

　　听到只是想买个西瓜，父母相视一眼，放下心来，随后父亲爽快地答应：“小峰想吃西瓜了？爸爸明天就给你买！”

　　原本在专心啃鸡腿的蒋川听到了西瓜两个字，顿时兴奋地说道：“明天有西瓜吃咯！太好了！夏天最喜欢吃西瓜了！”

　　听到蒋川要把西瓜吃掉，蒋峰连忙抬起头，他看着蒋川，大声地否定道：“不是的！不是给你吃的！”

　　从来没有看到过蒋峰的情绪如此激烈，蒋川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父母也愣住了。

　　一瞬间，蒋峰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强烈，他小声地对蒋川说了句对不起，随后低下头。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米粒，轻声说道：“我想买西瓜，不是为了自己吃。”他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说道：“爸妈你们要是不想给就算了。”

　　尽管了过程有些曲折，但是晚饭后，父亲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递给了蒋峰，他摸了摸蒋峰的头，没有任何叮嘱，因为他知道小峰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他现在是个特别乖的孩子，不会再惹是生非了。

　　一周后，阿乔和中年蒋峰看着少年蒋峰从家楼下的水果摊用四块钱买了个大西瓜，然后双手捧着这个西瓜，走了三四公里的路，转了两趟公交车，夸过了半个城市，来到另一栋居民楼下。

　　胡乱地抹去了脸上的汗，蒋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确认了一眼，然后又仔细地揣回口袋。他在楼下深呼吸了几下，然后一口气爬上了四楼，敲响了中间那户的房门。

　　“黄叔叔！李阿姨！我是蒋峰，我来看你们了！”蒋峰敲着门，声音有些喘。

　　过了好一会，门才被打开，当里面的人探出头时，阿乔有些诧异地认出了蒋峰口中的黄叔叔李阿姨，就是之前在医院里见到的失去孩子的那对夫妻。

　　“蒋峰？你怎么来了？出了这么多汗！快进来凉快凉快！”

　　和阿乔一样，这对夫妻也对蒋峰的到来感到惊讶，不过他们还是把蒋峰迎进了屋，给他倒了杯水。

　　这对夫妻的家里和蒋峰家差不多大，却比蒋峰家里干净整洁了许多，甚至因为过分地整洁，显得这个家有些冷清，了无生气。柜子上摆着那个已经逝去的少年的照片，前面放了两个苹果，几柱燃着的香缓缓冒着烟。

　　看着这对夫妻悲伤的样子，阿乔这才明白，原来这天正好是那件事发生的一年后，想必蒋峰是特意选在这一天。

　　蒋峰看着柜子上的那张照片，眉头蹙起，嘴唇微微颤抖，他连忙低下头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热切地说道：“叔叔阿姨，以后叫我小峰就行。”

　　随着蒋峰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家庭一直弥漫着的悲伤，这对夫妻热情地招呼着蒋峰，又是洗水果，又是切西瓜。听着他讲述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他们露出久违了的笑容。

　　“考了第一名啊？真是太厉害了，你的成绩这么好，明年高考肯定没问题。”黄叔叔真心实意地说道。

　　“是不是都能考上江南医科大了？”李阿姨惊喜地问着，随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她悲伤地说道：“那是他最想考的大学。”

　　听到李阿姨提到逝去的少年，蒋峰小心翼翼地问道：“志远想考医科大吗？”

　　“是啊，志远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他的梦想就是做一名急诊科医生，救人于危难之中。”李阿姨点了点头，随后勉强地朝着蒋峰笑了笑，继续道：“小时候他特别调皮，又一次从房顶上跳下来摔坏了腿，我带他去看的急诊，他那时候就觉得医生特别厉害……”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突然又红了。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小峰来看咱们，咱们应该高兴点！”黄叔叔埋怨着妻子，觉得她不应该再提及伤心的事。可是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蒋峰低下了头，他用力咬着嘴唇，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擦掉了眼角的眼泪。“我一定要更加努力学习，替志远实现他的梦想。”他暗自下定决心。

　　看着眼前这一幕阿乔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蒋峰会成为一名医生，并且坚持在急诊科这么多年。

　　从那以后，蒋峰常常来看望这对夫妻。第二年高考，他以优异的成绩如愿以偿考入江南医科大临床医学专业。学医很苦，医学博士更苦，但是蒋峰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毕业那天，蒋峰身穿博士长袍站在颁奖典礼，从院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时，他看到了台下他的父母和黄叔叔李阿姨，他们正激动地鼓掌。隐约间，他似乎也看到那个少年，志远，他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我用我的生命起誓，这辈子，我一定做一名好医生，救死扶伤。”蒋峰手持话筒，郑重地说道。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对院长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对那位永远都听不到的少年许下承诺。

　　在这一幕回忆中，蒋峰停留了许久，他站在台下注视着这一切，却是面无表情。

　　这是幸福的回忆吗？阿乔有些好奇，但无论是颁奖台上的少年蒋峰，还是她身边的灵魂蒋峰，都没有一丝愉悦的表情，只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