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阿乔》小白罗洛

2、第二章 蒋峰的故事 二

　　死...死亡...？

　　蒋峰愣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阿乔也不催促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急诊室的灯光永远如白昼，就像急诊科里的医生和护士永远不知疲惫。那个骨折的少年在吃过止痛药后，终于进入了梦乡，她的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额头上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包扎。刚刚那几位伤员经过手术后脱离了生命危险，留在观察室观察。那位心脏病患者的监控仪上显示着他的心脏正有力地工作着。

　　和往常一样，这一切都似乎没有什么不同，蒋峰迷茫地想着，有些不知所措。

　　愣了足有一分钟，才回过神来，他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小姑娘，对不住了，我今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忙，赶时间，没空跟你说笑，你要开玩笑去找别人吧。”

　　阿乔早猜到了他的反应，没有再解释，只是说了句“跟我来”就转身朝医院里走去，蒋峰本想离开，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跟在她身后。

　　已经耽误了太久，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本他想着还能回家休息一下，现在看来只能尽快赶往比赛场地了，蒋峰这样想着。正想解释一句，前面的阿乔已经停下了脚步，此时他们站在急救室门口，她看向急救室里。蒋峰随着她的目光也看进去，却看到整个急诊科的人都在。

　　李主任坐在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在他旁边站着的是儿子刚上大学的张医生，她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无声地流着泪。小王在另一边，他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歪着，满脸的绝望。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都这么悲伤？

　　蒋峰再往前走了一步，就看到了躺在抢救台上的人 — 他平静地躺在那里，却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不能再治病救人，不能再去看女儿的比赛，不能再对着妻子说一句我爱你 — 那是蒋峰自己。

　　突然，他全都想起来了，早上在医院门口看到了两辆救护车，他便又折回来帮忙参与抢救，在经过了将近四个小时的手术后，四位伤员全部脱离生命危险，而他自己却在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刻眼前一黑。

　　原来我真的死了……那我现在是什么？灵魂吗？

　　蒋峰看着自己的身体躺在抢救台上，心中不甘，他还想去看女儿的比赛，还想继续当医生。突然，他行动起来，一言不发快速走进去，手脚并用地爬上手术台，然后躺了下来，和自己的身体重合。

　　灵魂回到身体，是不是就能活过来了！他闭上眼睛期待着等待着，然而和影视剧里的桥段不同，奇迹并没有发生。

　　“蒋医生，人死不能复生。”阿乔看着他，有些忧伤地说道。

　　人死不能复生……

　　这句话是蒋峰以前安慰患者家属时常说的，谁知道有一天竟然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阿乔看着眼前这个大男人慢慢坐起，眼中的希望慢慢熄灭，即使再不甘心也毫无办法，绝望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这就是命，生老病死，都是要经历的命。人的命运轨迹一旦被设定好，就会在时光流逝中按照轨迹慢慢行进。谁都不能更改，蒋峰不能，阿乔不能，就连阎王大人本人也不能更改。

　　见惯了死亡的阿乔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她看到蒋峰的慢慢低下头，明白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于是再次提醒他：“蒋峰医生，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个执念，我们还有十二个小时。”

　　可是蒋峰像是屏蔽了一切外界信息一样，没有任何反应。他慢慢从急诊台上下来，慢慢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了下来。他的眼神涣散，似乎透过了层层现实，看见了过往。

　　在孟婆的资料中，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按照人生轨迹，考上省里最好的医科大学，十年学习研究，医学博士毕业，在急诊科从医十余载，最后死于心脏骤停，享年四十五岁，十分平凡的一生。

　　阎王大人曾经说过，人死后最先回忆的往往是最痛苦的事，随后才会想起幸福。阿乔跟了过去，蹲在他身边，她歪着头看着这个受人敬仰的医生，有些好奇他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蒋峰的记忆中，尽管家里并不富裕，但童年时光是幸福美满的，夏天最热的时候冰箱里有吃不完的棒冰，冬天下雪的时候一下人围在炉子旁烤火。在整个青少年时期，他的成绩都不算好。聪明但不踏实，爱凑热闹贪玩，这是初中班主任对他的评价。

　　然而他的性格发生转折，因为一件事，发生在高一暑假。

　　那年暑假的尾巴，时值盛夏，蒋峰迷上了游泳，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午和还在上小学的弟弟蒋川一起去河里游泳。尽管大人们都说那条河淹死过多少人，但是这根本阻止不了少年们的兴致。

　　那天，天气炎热，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知了在树上无精打采地叫着，空气中滚滚热浪袭来，一丝风都没有。下午当他们赶到河边的时候，河里已经有些少年在玩耍了，于是他们也迅速脱掉衣服，跳下水。

　　凉爽的河水洗去了夏日的炙热，岸边散落着孩子们的衣服，三三两两的凑成一堆儿，四处都是欢声笑语，嬉笑打闹声。然而渐渐地，蒋峰发现周围的声音发生了变化，成了哭喊声，求救声。他听到有人大声呼喊着，让河里的人都上岸。虽然还没有尽兴，但是怕被告诉家长的他，还是听话地游回岸边。

　　等上了岸，他才发现似乎是出事了，所有人都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哭喊声从人群中传来，少年时期强烈的好奇心，让他也连忙过去。

　　他挤进人群，看到有三名少年并排躺在地上，浑身湿透，旁边救他们上岸的两个中年男子喘着粗气抹去脸上的水，他突然愣住了，因为他发现其中一个躺在边上的少年就是他的弟弟蒋川。往日里吵闹不已的男孩，此时静静地躺在那里，软绵绵的。

　　蒋峰急了，连忙冲到他身边，蹲在地上，试图摇醒他，奈何都是徒劳。他抬头看向四周的人群，大声地喊着：“救救他！谁能救救他！”

　　然而那些人们只是脸露难色地摇头，就连那两个救他们上岸的男人也连声说着不会。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从人群中钻进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她迅速地放下书包，冲到距离她最近的少年身边，跪坐在地上，开始用双手有节奏地按在那个少年身上，然后用手掰开他的嘴，对着吹起。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没有人知道她是在干什么，可是她的焦急而严肃的表情告诉所有人，她没有在闹着玩，她是在救人。

　　小女孩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动作，不久便满头大汗，几分钟之后，那个少年猛然吐出一口水，然后剧烈地咳嗽。看到他醒来，人们纷纷给那个小女孩鼓起了掌，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夸赞着。女孩什么都没说，站起身走向中间那个少年，准备救下一个人。

　　就在这时，蒋峰突然行动了，他连忙站起身，拉着那个小女孩的手，对她说道：“你救这个，我救这个。”

　　他给女孩指的，是蒋川，而他自己救的，则是躺在中间，原本女孩要救的，他不认识的那位少年。

　　女孩儿没想那么多，直接听了他的话开始了救人的动作，蒋峰也学着她的样子，有节奏地按压着那个少年。

　　她按压，他也按压。

　　她吹气，他也吹气。

　　几分钟后，蒋川猛然开始大口呼吸，蒋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回到了原位。但他自己救的那个少年，仍然没有一丝反应。蒋峰哭了，这个十七岁的男孩一边持续着按压，一边哭喊着：“快醒醒！快醒醒！”

　　分不清脸上的是汗水还是泪水，滚烫地顺着脸颊流下，滴到少年脸上。

　　可少年并没有醒来，一直没有醒来。

　　直到救护车赶到，直到少年被送到了附近的医院，直到急诊科的医生也进行了抢救，直到，少年的父母赶到医院，看着医生对他们摇了摇头。

　　看着这一切，蒋峰有些站不住，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如果那个女孩先救的是他，也许他就不会死了。可……若真的那样，永远醒不过来的就是蒋川了。蒋峰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内心挣扎而痛苦。

　　“蒋川！蒋峰！蒋川！”

　　恍惚间，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抬头看去，果然是母亲，她急切地冲进医院，身上还穿着工厂的工作服，她四处张望，大声地呼唤着他们兄弟二人名字，声音中有些颤抖。很快她就看到了刚做完检查的蒋川，她一把抓住蒋川，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生怕他会离开她。

　　蒋峰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他把脸埋在双手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没有选择，蒋川是他的亲弟弟啊！

　　几分钟后，母亲终于发现了躲在墙角的蒋峰，也看到了对面还在因为失去了爱子而痛苦哭泣的夫妻。她叹了一口气，拉着小儿子一起，一左一右地也坐到地上。

　　“儿子，我听说了，你参与了急救，已经很棒了。”母亲摸着他的头安慰道。蒋峰参与急救的事已经在医院里传开了，救护车到了之后，小女孩就默默地离开了，大家只知道蒋峰和一个小女孩一起进行了急救，可没有人知道那些细节。

　　他用力地摇着头，看向母亲，他开口，他想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你就是蒋峰吧？”

　　抬头望去，那个少年的父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们面前，那位父亲脸色苍白，他蹲了下来，和蒋峰平视着，而那位母亲仍然止不住自己的眼泪，站在后面小声地啜泣着。

　　蒋峰吓了一跳，刚刚准备和自己母亲坦白的话瞬间咽回了肚子，他连忙站起身点了点头，忐忑地望着对方，满是愧疚。

　　男人见他站起身，便也跟着起身，许是起身太快，他踉跄了一下，被蒋峰和他的妻子扶住。

　　“小心点，别再难受了。”他的妻子停止了哭泣，担忧地看着他，她承受不住再失去一个爱人了。

　　轻轻地摇了摇头，男人没有回答，他看着蒋峰，稍稍向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

　　“谢谢你救他。”

　　听到这句话，蒋峰再一次控制不住眼泪，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声地对这对父母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是因为我想救我的弟弟，才让那个真正懂急救的小女孩没有先救你们的儿子！

　　对不起！我并不会急救的方法，我做的那些动作根本就没用，没能救下他！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蒋峰在心里呐喊着，他很痛苦很自责，可是他不能后悔，他别无选择。

　　那对夫妻看着这个弯着腰痛哭流涕的孩子，连忙上前抱住了他，那位母亲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说道：“我们知道你已经尽力了，生死有命，你不用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