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关系》鱼余

6、六

　　林海阳是被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周围十分熟悉的环境才稍稍松口气，同时心下暗忖自己的意外昏迷应该没引发出什么乱子
　　他用手揉着额角，缓缓从沙发上坐起，余光瞄到宽大的书案前正站着一个人
　　“海阳哥，你终于醒了”，那人对他的清醒显然是喜悦的，并且为表示对他的在意，甚至直接走到林海阳身旁坐下，倾身专注地望着他
　　林海阳默默地撇开眼，沉声问了句：“你的病恢复了？”
　　“对”，那人笑起来，脸上找不到一丝阴霾，精神又爽利，“我这次的发病期更短了，全都要算作你的功劳”，他说着又朝林海阳的方向挪了挪
　　林海阳抿着嘴唇，没有答话
　　对方见他沉默，只好自顾自地继续道：“海阳哥，我昨天不是故意朝你发火的，你也知道，我生病的时候脑子总是不清醒，对不起”
　　“旻白”，林海阳先叫了声，然后侧过身面对他，“既然你的病已经逐渐好转，那你的计划能不能现在终止”
　　凌旻白收敛起笑容，“你非要和我讨论这件事吗？”
　　“我们约定过的”，林海阳试图和他交流
　　“够了”，凌旻白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明知道不可能”
　　林海阳偏过头掩饰着失望和疲惫的神色，不再开口
　　“海阳哥，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凌旻白闭起眼睛，缓和了语气，“别为难我”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了翻上面的文件，“你昨天单独提审的那个展煜城，你觉得他有没有成为A级的潜质？”
　　“没有”，林海阳目光闪了闪
　　“是吗”，凌旻白含笑着回首，打趣般地和他提起：“你可在他手上吃了个大亏”
　　林海阳始终兴致缺缺的样子，低垂着头，“是我一时失手”
　　凌旻白合上手里的档案，扔回桌面，“那你审出什么了？”
　　“失忆”，林海阳抬头坚定地看着他，“应该是真的”
　　“哦”，凌旻白对这个结果不置可否，他缓步行至林海阳跟前，“把他调到A区工作，观察一段时间”
　　“好”，林海阳拿起扶手上的外衣，准备侧身离开
　　“海阳哥”，凌旻白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
　　林海阳挣开他，感觉心底翻涌起难以名状的厌烦和徒劳的自责，“我去工作了，狱长”
　　凌旻白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似的讽笑，随即消弭无踪
　　他回到座位，再次打开面前安静摆放的文件，手指在空白的表格上划过
　　“展煜城”，他意味不明地喃喃道

　　监狱大楼里，展煜城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晕倒了，但差不多每次醒来，他都能解锁新的场景，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远哥特意吩咐，让我在牢里照顾你”，杨原十分殷切地围在展煜城身边，嘘寒问暖，端茶倒水，“虽说霍医生诊断你没什么大碍，连头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但远哥不放心你，你就留下多休息一天，我们的活儿远哥全都包了”，他乖觉地对昨天的事三缄其口，毕竟在第九区，杨原早已学会约束自己多余的好奇心
　　展煜城平静地接过杨原递来的温水，看着杨原边絮叨，边对他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他的身体当然没什么问题，回想最后被扎的那一针，大概也是镇定剂之类的药物，而令展煜城惊讶的是，整件事竟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自己好端端地出现在牢房，像是没产生半点后遗影响
　　展煜城严重怀疑那位副狱长还会卷土重来，想到这儿，他的神经不由得微微绷紧，可笑他自始至终说的都是实话，却要遭此无妄之灾
　　或许，他可以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念头一闪而逝，展煜城深吸了口气，他翻身下床，“带我去工作吧”
　　“别啊”，杨原立马阻拦道，“远哥让你安心休息呢”
　　杨原上下打量着站起来的展煜城，越看越觉得石远怕是转性子了，要说这人，长得没之前那个漂亮，还贼能惹事，也不晓得石远是稀罕他哪点
　　捕捉到他的目光，展煜城思考了下，“我和石远，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矫情，杨原跟在他后面瘪瘪嘴
　　展煜城顺利地走出空无一人的大楼，杨原只好并不情愿地领他走向B营的工作地点
　　整个第九区的防守表面非常松散，但是展煜城明白，这里的每个人都活在掌控者的监视之下，没有秘密，不得自由

　　浅滩绿林，阳光小溪，空气中适宜的干湿度，展煜城低头抓了一把细软的泥土，捻了捻，他皱起眉头，这地方……
　　“你们怎么过来了？”
　　石远从田埂间直起腰，一眼就看到了和杨原并肩站着的展煜城，他欣赏了一会儿青年出神的姿态，然后开口问道
　　展煜城走过去，扫了眼他拇指上的分秧器，“我来工作”
　　石远挑挑眉，故意逗他，“今天的我可都快做完了，怎么办？”
　　“那剩下的我来”，展煜城定定地看着他，“或者明天换我帮你”
　　听他较真的态度，石远咧开嘴笑了笑，生平第一次，他竟觉得与他同性别的人‘可爱’
　　“旁边那一陇稻田归你了，给”，借着递工具的动作，石远凑过去，“插秧会不会？”
　　展煜城接过，想了想，结果真被他翻到脑海中相关的知识，所以以前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的沉默让石远以为他不会但不好意思说，于是示范似地向前，拿起几株秧苗按进土里，“先跟我学”
　　四周是两条溪流间的大片土地，已经被翻过，成为规整的耕地，展煜城却只找到零星的身影，除了刚刚加入劳作的杨原，还有他们同牢房的涂黎，在不远处忙碌着，身后掩映出长长的一排青翠
　　展煜城靠近石远问道：“我们种水稻是为了吃？”
　　“想什么呢”，石远好笑地扭头看向他，“我们的生活物资都是邮轮送来的，这点东西，哪供得上这么多人吃”
　　听到他的话，展煜城低头眨眨眼，邮轮？
　　从刚才起他就有猜测，这样的气候环境和土壤条件，足够得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结论——第九区整体坐落在海岛上，展煜城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是一重易守难逃的地理优势
　　“至于我们的‘工作’，包括‘审判日’的存在”，石远有心给他解释清楚，不过声音压低了许多，“我猜测目的是敦促我们锻炼身体，毕竟种的是三季水稻，对人力的消耗堪称恐怖，和E营每天缝衣服度日的生活可不能比”，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我说这些是想提醒你，‘有人’对第九区图谋不小，不是我们能掺合的，最好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你明不明白？”
　　展煜城不是傻子，单冲审讯室里那满满一墙的药罐，他也知道所谓‘第九区’的水深得厉害
　　但是，他停下手里的活，“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他自诩两人的关系还没有融洽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呵，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石远半支起身子，压向展煜城，他身高比展煜城高出半个头，导致展煜城只能向后微仰起头看着他
　　“什么？”
　　四目相对，石远又嗫嚅着将想要挑明的话咽了回去
　　这双眼睛实在太深邃，透露出宽忍的坚定与韧性，而任何狎昵轻狂的话在它们面前，都仿佛无所遁形般瑟缩着让人说不出口
　　虽说首次追求人，对方却连他想做什么都没搞懂有些丢人，但是他迟早会明白的，石远颇为自负地想，暂且不急于一时，他贪婪地扫过展煜城的脸，在恰当的时候后撤，一切都表现得自然而然，“算了，没什么”
　　发什么神经，展煜城眼睛半瞌，“公平起见”，他淡淡地开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他确实受够了无知无觉的被动处境，之前副狱长的作为像悬顶之剑一样，让他如鲠在喉，其实多个盟友，至少看起来还算不错
　　“我失忆了，档案有问题，狱长昨天提审我，为的就是这个”
　　他语焉不详，但石远表示理解的点点头，没有震惊和追问，反而摆出安慰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可怜”
　　展煜城认为石远的反应有些奇怪，正要说点什么，就听见田边有人叫他，声音十分耳熟
　　展煜城回头，果然看到林海阳端肃地站在那儿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整理着表情，朝林海阳走去，躲是躲不过的，只能见机行事
　　“跟我走”，依旧是生硬的命令
　　展煜城跟住林海阳走了段距离，却总感觉身后有股视线盯着他，他敏锐地回头，恰好撞上涂黎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涂黎装作意外地对他笑了下，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展煜城莫名其妙地转过头，余光瞥到涂黎的站位离石远不过几步之遥
　　仅有的两次会面里，展煜城总结这个人对他有种过分的关注，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烦躁地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