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关系》鱼余

5、五

　　樊泓锋打开牢房门，对展煜城说道：“你住这儿”，然后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一张床，“那是你以后的床位”
　　原本那张床上坐着的人立马站了起来，“樊司长，凭什么我的位置要让给他啊？”
　　樊泓锋态度相当事不关己，“你应该问石远”
　　那人随即瞪大了眼睛，看向石远，叫道：“远哥”，十分不可置信的口气
　　坐在旁边沙发上的石远连头都没抬，“你跟他换，我不说第二遍”
　　刚刚还在不服气的人满脸的‘痴心错付’，被迫卷起铺盖，路过展煜城的时候，还朝他忿忿撂下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展煜城走进房间，回头看见樊泓锋锁门时递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恍悟道：“那人，是你的入幕之宾？”
　　“对”，石远笑了下，态度无比大方自然，“你以后也会是的”
　　展煜城抽抽嘴角，决定不予理会，他虽然不恐同，但这不代表他喜欢男的
　　平心而论，石远的脸在这一层人里面应该算得上俊朗，就连刚才出去那个长得也很好看了，不过，他们加起来，都比不过坐在他对角线床位上的青年
　　银灰色的发丝，在灯光照射下显出些波光闪烁的柔软和细腻，眉眼精致的过分，不似人间真实
　　虽是抱着纯粹欣赏的目光打量，但在与青年对视的刹那，展煜城还是下意识错开眼
　　于是他自然没察觉到，在他低下头后，青年狐疑的眼神，随即露出一幅深思的模样，眸色沉沉地盯着他
　　坐在电视机前的小个子开口发问：“诶，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展煜城”
　　小个子顶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夸赞道：“听上去还不错”
　　展煜城看他不停摆弄着游戏机的手柄，音响时不时传来特效的声音，“你呢？”
　　“哦，那自我介绍一下”，小个子终于转过头来，面向他，带了几分正经：“我叫杨原”
　　展煜城冲他点点头，表示记下了，又扫了眼摆在角落里的双开门冰箱
　　之前看到的那间令人印象极其深刻的‘奢华’牢房，就是石远他们住的这间了
　　杨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出耍宝似的憨笑：“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挺好？其实都是托远哥的福”
　　石远听了这话，也没理杨原，准确地说，他的眼睛就像粘在展煜城身上一样，自打展煜城进来，就再没离开过
　　嘶，之前怎么没意识到，这小子原来长得这么端正，让人越看越喜欢呢，石远仔细品了品，真是邪门了
　　杨原也不在意，笑着瞥过石远直勾勾的眼神，回身摆弄他的游戏机去了
　　展煜城大致看清楚房间的布局，刚一转眼，就和灰头发青年来了个对视
　　展煜城感觉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带着强烈的探究，却没来得及细看
　　青年反应的倒是很快，先是泰然自若地朝他笑笑，然后自报家门，“涂黎”，十分的温和无害
　　实话说，凭涂黎的相貌，不论做出任何神态都足够惊艳，更遑论挂上这样乖顺的笑容，杀伤力可想而知
　　然而展煜城只是晃晃神，颇有些出乎涂黎的意料
　　饶是如此，时刻关注着他的石远还是很不满意，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两人之间在他看来“温情脉脉”的会面现场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阻止了屋内的形势朝更古怪的方向发酵下去，走廊里一列穿着狱警制服的直奔这里走过来
　　门被打开，为首的人看上去三十多岁，体形颀长，浑身被纯黑色的制式风衣包裹，给人浓重的压迫感，石远他们几个立即站起来，神色紧绷
　　来人进来看了一圈，随后锁定在展煜城身上，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狱长提审，你，跟我走”
　　展煜城了然地上前，手腕马上被银色手铐扣住，这倒是前所未有的外出待遇，他被夹在狱警中央，拥簇着走远

　　屋内，脚步声逐渐消失
　　“他是怎么惹到那家伙的”，杨原率先打破寂静，他坐回原位，忧心道：“人才刚来，就这么不消停”
　　石远没有说话，他站在门侧，皱眉看向长廊尽头
　　没人回应，杨原又看看涂黎，见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只好自讨没趣般的继续打起游戏
　　至于涂黎，他根本就没听到杨原的话，不过表面看上去还算镇定而已

　　另一头，展煜城已经被押送到了牢房大楼旁边的一座塔楼里，其余狱警在进楼前就不再跟进，现在只剩他和黑衣人两个，站在上行的电梯里
　　电梯在顶楼停下，整个空间很幽暗，依稀可辨是片类似办公室的场所，黑衣人带着他七拐八拐，然后敲了敲不知何时出现的大门
　　“进”，许是整体氛围使然，展煜城总觉得门后传来的声音透出一种刻板的生冷，像扣在他手腕上的金属铐镣，泛过阵阵扭曲的芒泽

　　林海阳听着这道指令声，眉心深深皱起，狱长这是又……
　　“你站在这儿等我”，他对展煜城说完，就抬手推门进去了，像是完全不担心展煜城会乱跑
　　展煜城看黑衣人闪身离开，稍显急促的步伐证实了对方的反常和焦急，他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等待着
　　门封得严实，一丝动静都没有泄露出来，但展煜城实际也没有呆太久，门就再度被推开了
　　他看过去，还是那个黑衣男人
　　林海阳颇有些狼狈地走出来，还没等他再度把门合拢，里面就传来瓷器抛掷落地的碎裂声，伴随着“滚”的咆哮声，音调沙哑，包含浓烈的痛苦
　　这一下信息量也太大了，展煜城甚至怀疑屋里的两个人刚刚打起来了，他打量着林海阳还算完好得体的制服，又看了看对方没什么明显伤痕的脸，否认了自己的猜想
　　林海阳凝视着展煜城，顿了顿，然后开口道：“狱长现在有事在忙，作为副区长，接下来由我负责审问你”，他越过展煜城向前走了几步，“跟我来”
　　展煜城继续跟着他在大迷宫里转圈，心里却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还没等他进行进一步的猜测，林海阳领他走到一间敞开的屋子
　　因为没开灯的缘故，这里的能见度比外面更低
　　展煜城只能看到周边事物朦胧的轮廓，他察觉到自己被按坐在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上，接着是手铐被打开的声音，然后他的四肢又都被绑缚住，使他变得和椅子密不可分
　　不对劲，哪有正经审讯把人绑成这个样子的，“副区长，你不是要问我问题吗？”
　　“不急”，语气莫名的两个字，林海阳走向靠墙的柜子
　　“叮、当叮”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展煜城突然感觉囚服的袖子被人掀起，左手臂接触到某团冰凉的湿润，紧接着是尖锐的刺痛感
　　展煜城控制住油然而生的危机感，他勉强用平稳的语调问道：“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没有回答，房间里静得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敢做不敢当啊”，展煜城刺激对方，希望套出有用的信息，“虽然我来到第九区，但最基本的人权还是有的，你这样做不合规矩吧”
　　“抱歉”，倒是十分真诚的口吻
　　展煜城抓住机会，“放开我，我会配合你问话的”
　　林海阳的声音仿佛是短暂出现的幻象，再次消失无踪
　　展煜城明白对方是在等药效发作，黑暗会无限放大人的感官，他渐渐感受到真实的头晕目眩和反胃，呕吐的谷欠望来势汹汹，他开始干咳、粗喘，呼吸声慢慢变得急促
　　“你现在什么感觉”，林海阳站在不远处盯着他
　　展煜城依靠声音终于确定了他的位置，他朝着那个方向冷笑着挑衅，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反正就凭那一身黑色，他是看不到对方的
　　林海阳确实感受到展煜城沉默的反击，他不为所动，继续道：“你叫什么名字？”
　　“展煜城”，他没有再抗拒那股强烈的倾诉欲，因为忤逆的后果会是加倍的痛苦，从刚才起，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投进了搅拌机
　　“你来第九区的目的”
　　“你认为呢？不妨猜猜看”，给出无关痛痒的回答，展煜城忍受着腹部的疼痛，他直觉那一针是非常强劲的吐真剂，总之是精神控制类的药物，对身体机能的损伤应该有限，他稍稍放下心
　　“啪”，屋顶的灯被打开了，冷白色的光线照进展煜城放大的瞳孔，猛烈的刺激使他流出大量生理性的泪水
　　林海阳脸上倒是没出现耀武扬威的嘲讽，而是类似规劝地中肯建议他：“不要做无谓的抗争，你说过会配合我的工作”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嗬，也没想到，嗬，你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痛感不断升级，展煜城的话中夹杂着支离破碎的喘息，“你这是滥用私刑”
　　“你说的对”，林海阳点头，态度温顺得离谱，旋即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语气
　　“为什么进第九区？”
　　展煜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不知道”
　　对方的姿态优雅闲适，反观自己的狼狈，展煜城有种被羞辱的感觉，愤怒在心中累积，他抿起唇角，痛呼声被他用意志力强压下去
　　林海阳皱起眉头，他低头注视着脚下的地板，然后又望向展煜城，目光在两者间游弋了一会儿，青年的五官正因为疼痛微微扭曲，有水滴断断续续地从下颌处滚落
　　早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林海阳就认定他属于绝不肯轻易屈服的那类人，所以给他打了已是极限量的真言剂，能看出效果也确实显著，但是……
　　如此惊人的耐受力，林海阳在心里评价着，最终犹豫着转身走向后方的玻璃柜
　　与此同时，展煜城感到体内的痛觉稍歇，许是神经都彻底麻木，他抽出心神瞥了眼林海阳的动作，这才注意到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的透明柜子，里面摆放着密密麻麻的药品和金属仪器，看着就让人心底发凉
　　果然还是不信，展煜城怒极反笑，说真话还要被折磨，世界上怕是找不出比他更冤枉的人，就现在这个状态，对方竟想在自己身上多加一种药，他可无福消受
　　展煜城回忆着方才突然想起的脱困技巧，身体敏捷地在绳结中钻了钻，还算顺利
　　他举起仍挂在手臂上的椅子，慢慢从背后靠近毫无所觉的林海阳
　　林海阳还在盯着手里的针管出神，促不及防地被打了个趔趄，双眼一阵发黑，不过他反应飞快地回身，举起手里的注射器，稳准狠地扎在展煜城身上
　　才经受了场刑讯的展煜城正处在恢复期，他用尽全力又砸出几拳，其中有一下恰好落在林海阳的鼻骨上，趁着对方弯下腰的档口，展煜城拔出插在左肩的注射器，将剩下半管药全推进了林海阳用来格挡的手臂里
　　做完这一切，令人失控的眩晕感猛然占据了展煜城的意识，他倒在地上，眼中闪过摇晃的光影和倾斜的墙壁，之后全部被黑暗吞没
　　林海阳靠在柜门的身躯也渐渐滑落，他凭着最后的一丝神智按响了腰间的通讯器，却在昏迷前漫无边际地想起，刚刚遭遇突袭时，他回头看到的，青年那双聚起火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