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不对劲》雪夜戏猫

11、解脱

　　温晏一脸惊诧，“想不开自杀么？”

　　赵九卿摇了摇头，“想不开……杀掉柳玉宝。”

　　待他们赶到帽儿胡同时，已经是月色高悬。当赵九卿推开柳玉梅家的摇摇欲晃的木门时，只见院内一片寂静，三间草房黑黢黢的，没有点灯仿佛没有人在一样。

　　心口倏地紧了一下，温晏急奔到房里，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极为简陋的房间。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正堂的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正是下午时刚刚见过的柳玉梅，而那个瘦小的幼童，就是柳玉宝。

　　温晏惊呼一声，立马蹲下.身去查看两人的鼻息，却只触摸到一片冰凉。

　　她艰难地收回手，看向赵九卿，涩声道：“都已经死了。”

　　赵九卿未发一言，看了看地上亲密依偎的两人，沉默半晌后转身离去。

　　温晏简单给两人身上盖了条苇席，心里一面很为柳玉梅难过，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庆幸。这样说可能很冷血无情，但她觉得这样的结局，对柳玉梅而言兴许是最好的。

　　若是她仍然在这个胡同生活，断没有无缘无故丢下亲生“弟弟”的道理，以后她成了亲、嫁了人，这个病弱的男童都会一直是她的责任。假若柳玉宝真的与她是姐弟，或许柳玉梅还会因为骨肉亲情而照拂玉宝，但事实不是。

　　柳玉宝与她虽是世间最亲密的关系，但这种关系却是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备受世人唾弃的。

　　她也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小到大没享过什么福，稍微大了些母亲便离开了，本以为会与父亲相依为命，却没想到从此坠入一个无望冰冷的深渊。

　　温晏看着那张枯萎失去血色的脸，眼泪不由地落了下来。

　　如果她是柳玉梅，她在遭遇这一切之后，还有勇气继续活下去么？又会如何看待这个并没有犯什么错的小男孩？

　　她怔怔地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胳膊忽地被人搀起，赵九卿把她拽起来拉了出去，赶来的仵作准备验尸。

　　堆积着许多杂物的小院里，温晏腿脚发软地靠在了一株槐树上，银色月光下，赵九卿看到她脸上有一片湿亮的痕迹。

　　“你为什么哭？”

　　温晏哽咽着说不出话，扬起头看着他。

　　赵九卿轻叹一声，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阿安是在怪我，不应给柳玉梅申请缓期？”

　　面前的少年摇了摇头，声音呜咽：“我没有，我、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早半年或者是晚半年，柳玉梅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根本没打算活下去，也一直没有接受柳玉宝的存在……不，也许并不是这样。

　　温晏脑海中浮现方才看到的景象，失去血色的少女紧紧抱着瘦小的孩童，两人颈项依偎。

　　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柳玉梅才直白地流露出对这名幼童的感情……

　　不仅仅是厌恶，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关切与不舍罢。

　　见面前的少年满脸泪痕，赵九卿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低声道：“你觉得难过实属正常，只是这个世间上不幸悲惨的人太多太多，你可以为他们而难过，但不能难过太久，你得想着做出些什么，或许因为你的付出，会在某种程度上减轻或消弭掉他们的痛苦与不幸。”

　　温晏红着眼哽咽问：“王兄，我可以做些什么？”

　　赵九卿温柔一笑，“比如，提升断案技巧，加快破案速度，当我们阻止恶蔓延的能力不断提高时，我们也就挽救了那些可能受到伤害的人。”

　　“这个世间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柳玉梅’需要你的帮助。”

　　摩挲她发顶的手顿了顿，赵九卿喉结动了动，手指慢慢下移，装作很自然地碰了碰她的脸，指尖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微微出神，刹那之后，他若无其事地道：“所以，今夜过后，我不想再看到你为了此事哭哭啼啼。”

　　温晏听完他所说的话怔了怔，连他摸自己的脸都没注意到，片刻之后，眼里的泪意没那么汹涌了，她擦了擦狼狈的脸，瓮声道：“我明白了王兄，我一定不会让‘她们’失望的。”

　　仵作验完尸向赵九卿禀告，“王爷，屋里两人皆是过多服食某种药而致死。”

　　“何种药？”

　　仵作面露尴尬，顿了顿道：“是市面上最近比较受欢迎的壮阳药，普通人过多服食会致死。”

　　温晏想了想，看向赵九卿，说：“难道是柳年庆吃的药？”

　　本想着用来一振雄风，却没想到最终会害死自己的一双儿女。

　　赵九卿微微颔首，道：“回去罢。”

　　“嗯。”温晏最后看了眼这座死寂的小院，转身离开。

　　当夜，温晏做了一个很悲伤的噩梦，醒来时内容已经不记得，却只觉泪染湿了枕畔。这使得她一整天都郁郁寡欢，在大理寺看卷宗也时不时走神，赵九卿一一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傍晚时分，老周忽然火急火燎地来找温晏，说是府里来了一个男子，自称是温晏的远房表哥，在等着见她呢！

　　温晏本来还无精打采的，一听说突然冒出一个“表哥”，愣了一会儿，忽地一激灵，连忙撂下卷宗跟老周跳上了马车回了王府，衙内无事，赵九卿也一并回去了。

　　一路疾驰，温晏在会客的竹漪轩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差点忍不住哭了出来。

　　温谦满面笑容地冲她一作揖，道：“安表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温晏强忍着眼中的热意，装作很惊喜的样子说：“谦表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前一阵子，我去扬州拜访姑母姑父，他们告诉了我表弟的近况，我得知表弟已被圣上赐封为威武将军，并成了和安公主的驸马，心中欢喜至极。正巧我最近调回京来，特来瑾王府拜见。”说着，温谦又朝赵九卿恭敬地行了礼，“参见瑾王殿下。”

　　赵九卿注意到他行的是朝中官员所行之礼，却对他的长相并不熟悉，不禁问道：“敢问阁下是？”

　　温谦淡笑道：“瞧我都给高兴糊涂了，在下温谦，乃礼部右侍郎，之前一直在外地，刚刚被圣上调回京城。”

　　“温谦？”赵九卿长眉微挑，唇角忍不住扬起，“若谷兄，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本王？”

　　温谦拱手笑道：“容瑾兄说笑了，微臣又怎会不记得殿下呢？”

　　说着，两人相视而笑。

　　温晏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这两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似乎见到妹妹满脸疑色，温谦解释道：“安表弟有所不知，因了我父亲的关系，我与瑾王殿下多年前是旧识，只是多年前我家南下定居金陵城，这才断了联系，一晃都十几年了。”

　　温晏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赵九卿，见他没有露出什么怀疑的神色，这才慢慢把心放回了原处。

　　他与哥哥十几年前认识，那时她还很小，赵九卿应该根本不认识她，更不会把温谦的妹妹与她这个扬州来的“小子”联系到一起。思及此，温晏脸上又扬起了笑容，佯装与远房表哥一番寒暄慰问，赵九卿陪坐了片刻便先行离开了。

　　温晏挥退了伺候的下人，带着温谦来到了她所居住的听雪院，进了院子她便把门给关上，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时，她才忍不住抱着温谦的胳膊撒娇道：“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都等了好多天了。”

　　温谦笑吟吟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还嫌慢？我一路上可是跑坏了好几匹马，昼夜兼程，就担心你在这边闯了祸，赶着来给你收拾烂摊子呢。”

　　被人戳中心事，温晏吐了吐舌，厚脸皮道：“哥哥怎么如此客气？你我是一家人，我有麻烦，难道哥哥就不心急？”

　　脑门上挨了一记，温谦冷下声教训道：“晏晏，不是兄长说你，只是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不要总那么莽撞，在家里你闯祸得罪人也就算了，不想与明章成亲逃婚从军也就罢了，怎么到了京城又招惹上公主了呢？”

　　他压低声音，“若是被人知道你是女子，这欺君罔上之罪你担待得起么？你又可曾想过后果？连累我不要紧，难道你忍心见爹娘一大把年纪了，临到晚年还因为你而有牢狱之灾？”

　　温晏本以为哥哥来了，她这边所面临的情况就会大有缓解，却没想到兄长如此狠厉地骂了她一顿，当即委屈又懊悔，泪珠子不断从眼里滑落。一想到若是她男扮女装的事真的败露，皇上盛怒之下把她爹娘也打入大牢，那她就万死不辞其咎了，因此哭得更是厉害。

　　见妹妹本就比在家时清瘦了许多，想着她一个女孩子家如何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如何应对各种难题，之所以变成驸马也是因为一腔热血不经意间救了公主，这才有了后续的事情。

　　此时见温晏哭得可怜，巴掌大的脸上没几两肉，温谦心中又气又疼，当即软了声音，安抚道：“好了晏晏，兄长也不是专程来教训你的，只是想让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温晏呜咽着点了点头，“我知道错了，哥哥，爹娘知道你为什么进京么？”

　　温谦一面掏出帕子给她拭泪，一面说：“我只说是圣上调我回京，其他的一概没提。”

　　若是被爹娘知道她的事，估计要被气昏过去……

　　“哥哥不要跟爹娘说，我会妥善处理好这边的一切的。”

　　温谦轻笑道：“哦？那你给我说说，你打算如何处理？”

　　“呃……”温晏盯着哥哥，试探道，“不如哥哥替我做驸马？”

　　温谦脸上的笑意一僵，“我替你？”

　　“荒谬！”他放下手中的帕子，“且不说公主已然认识你，即使你们未曾谋面，我也不会娶一个我不了解的女子。”

　　温晏狗腿地凑过去道：“和安公主漂亮又可爱，反正哥哥你也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可以试试看？”

　　回应她的是温谦的一声冷哼与拂袖而去。

　　“我去隔壁房间休息一下，醒来再慢慢教训你。”

　　温晏看着他消失的身影，暗自嘀咕：哥哥就因为总是这样别扭，所以到现在都没有成亲……

　　或许，她应该给他制造一些“机会”。